“藥成那日我便記下了,後來又照原方配過三次,每一次都能分開灰質,卻壓不住血痰裡的蟲毒。”
張海俠將紙頁放到兩人之間,食指點在最後一行,紙角被晚風掀起,又讓他用銅盒壓了回去。
“我查了你給師孃的藥方,最後缺著一味藥引,南洋除了那位老中醫,幾乎沒有第二個人能拿到。”
沈念握著碗沿的手逐漸收緊,薑湯從另一側漫出來,落到裙面上,她沒有去擦,只盯著那兩個字。
“你查了多久,問過什麼人,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我只問過南洋藥寮的舊夥計,回信由我親手收下,海樓沒有看過,二爺和陳皮也不會從我這裡聽見。”
張海俠拿走她手中的碗,放到石桌邊緣,又用帕子擦去她指間的湯水,動作做到一半便被她扣住了手腕。
“回信裡寫了什麼,你既然特意來找我,便別隻說一半,讓我在這裡猜你的意思。”
“信上說那種藥引不能久存,離開藥寮便會失效,顧先生也沒有留下現成的藥,所以我又去查了驗藥單。”
他沒有抽回手,任由沈唸的手指扣在腕骨上,另一隻手將藥方往她面前推近,空白處多了幾行推算。
“藥裡查不出多餘成分,引藥卻確實存在,配藥那日你把所有人關在門外,出來時左手中指包著棉布。”
“陳皮也看見了針口,他沒有繼續問,你如今把這些擺到我面前,是想要什麼答案?”
“我什麼答案都不要,姐姐若不願意說,這張藥方便永遠缺著最後一行,誰來問都只能查到南洋舊法。”
張海俠翻過紙頁,背面已經寫好另一套用量,將淨化後的變化全部歸到鐵線蕨和藤鹼相合,沒有留下別的痕跡。
“這份藥理能夠應付藥鋪,也能應付張府的軍醫,原來的底稿今晚便燒掉,往後師孃複診,只留這一份。”
沈念鬆開他的手腕,掌心卻沒有立刻收回,她看著紙上的改動,半晌才拿起那碗已經涼了些的薑湯。
“你替我補得這麼齊全,若哪日出了差錯,查藥的人會先找到你,你沒必要替我背這件事。”
“盤花海礁那日,姐姐若也這麼算,我和海樓已經死在那裡,後來進了紅府,師孃給我們做飯,也從沒問過該不該。”
張海俠把她沒喝完的薑湯往前送了半寸,指尖在碗沿停留片刻,等她接穩以後才收回去。
“她好起來那日,二爺能在桌上喝酒,陳皮肯放下九爪鉤,海樓也肯在廚房剝蒜,我第一次覺得留在一個地方也能過日子。”
“這些事輪不到你來謝我,師孃是我的家人,你和海樓也是我帶回來的,我救你們,從來沒想過要收回什麼。”
“我知道姐姐不收,所以今晚說的也不算還債,我只是把自己的選擇告訴你,免得你遇事又把所有人關在門外。”
沈念偏過臉看他,張海俠也轉了過來,兩個人之間還隔著那隻藥盒,衣袖卻在石凳邊緣疊到了一處。
“海俠,秘密知道得越多,往後便越難抽身,你現在退開還來得及,等進了礦山,誰都不知道會遇見什麼。”
張海俠伸手拿起藥方,紙角送到燈罩裡的火苗旁,火線沿著空白處燒過去,最後只剩一小片黑灰落進銅盤。
“我和海樓的命是你救的,師孃今日能夠坐在飯桌前,也是你守了一個月換來的,姐姐不肯說的事,我便替你守著。”
他將銅盤推遠,又把刻著俠字的藥盒放進沈念掌中,手掌合攏時,剛好把她握著盒子的手護在裡面。
“這輩子,我都站在你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