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的視線終於從她手腕上挪開,掃過銅板,掃過石柱,掃過還靠在柱子根上喘氣的張海樓,最後落到自己插在地上的九爪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唸的膝蓋跪在碎石上開始發麻。
“我看見了亂葬崗。”
聲音很輕,輕到沈念要把呼吸按住才能聽清。
“還有紅府的門檻,下雨天,我在外面蹲著,沒人開門。”
沈唸的手指在他臉側停住了,指腹底下那塊皮膚很涼,不是礦道里凍的,是血撤走以後留下來的涼。
“後來你出現了。”
陳皮終於轉回頭來看她,眼睛裡的東西太複雜,沈念一時辨不出是餘悸還是別的。
“你站在一堆爛房子中間,背對著我往前走,我喊你,你不回頭。”
他的嗓子在這句話的尾巴上啞了一下,手指隨即攥得更緊,腕骨被壓得發出細微的響。
“我追不上你。”
沈念反手握住他的手,將他那幾根攥得過死的指頭往外掰了一截,不是為了掙脫,是怕他自己把手掌掐傷。
“你現在追上了。”
陳皮的呼吸停了一拍,隨即重新落下來,比方才輕,也比方才穩。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叉在一起的手指,銅板上的綠鏽沾了她半邊袖口,鏈油和藥味混在碎石的粉塵裡,分不出誰是誰的。
九爪鉤還插在地上,離他的膝蓋只有兩寸,鉤刃上反著防風燈的光。
張日山從石柱後面起身,肩上的口子已經用布條壓住,血沒有往外滲,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
“沈姑娘,前面的通道還有兩道門,繼續走還是原地休整。”
沈念鬆開陳皮的手,站起來的一瞬間膝蓋打了個軟,陳皮從下面扶了一把,手掌託在她小臂底下,沒碰到別的地方。
“休整一刻,等所有人都清醒了再走,張副官,你肩上那道口子有多深。”
“皮肉傷,不妨礙行動。”
陳皮把九爪鉤從銅板裡拔出來,鐵鏈重新繞回手臂,收鉤的時候他看了張日山的肩膀一眼。
“方才那一下,是我出的手。”
張日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棉襯漏了一團出來,形狀有點滑稽,他把布條壓緊了些。
“知道,陳四爺不用道歉,幻境裡的事不算數。”
陳皮把鏈尾在掌心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沈念轉身往張海樓那邊走的時候,伸手把她袖口上沾的綠鏽彈掉了一塊。
指腹擦過她腕骨內側那道鏈油印子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誰也沒有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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