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正廳的茶已經換過兩遍了,第三壺是張日山親手泡的,壺嘴對著張啟山那邊倒了第一杯,才輪到旁邊的人。
沈念坐在下首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杯還冒著熱氣,她沒喝,手裡捏著一支炭筆,膝上鋪著從礦道里帶回來的壁畫拓片。
“壁畫上的內容分三層,外層是墓主人的生平,中間那層記錄了隕銅的來歷,內層被蟲蛀得太厲害,只能看清區域性符號。”
張啟山坐在主位上,軍帽摘了擱在手邊,茶端起來吹了兩口,沒喝。
“隕銅的來歷怎麼說。”
“拓片上的描述和刻文能對上,銅鐵從天而降,墜落以後當地人鑄成器具用來封存墓中的東西,但具體封的是什麼,外層壁畫沒有寫明。”
沈念把拓片翻過來,反面有幾道張海俠在礦道里拓下來的文字,排列方式和正面的中原畫法完全不同。
“這幾段文字是海俠在現場翻譯的,筆法混合了南洋烏邳族的刻法和中原古文,在同一座南北朝墓中出現這種混合文字,說明築墓者不只是中原人。”
張啟山的目光從拓片上移到張海俠身上,後者站在廳堂右側的柱子旁邊,沒有坐。
“你讀得出烏邳族的刻文?”
“不算精通,幼年在南洋時跟族中長輩學過一些古文字,烏邳族的刻法和張家舊檔裡某些符號有共通之處。”
張啟山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響很輕。
“張家舊檔的符號,外人不應該知道。”
張日山從後面走上來,把審訊洋人的記錄放到桌上,正好隔在張啟山和張海俠之間的視線上。
“佛爺,那人交代了一部分,裘德考本人不在長沙,指揮行動的是他手下一個叫亨德里克斯的副手,落腳點在英租界的一家洋行裡,到長沙已經半個月了。”
張啟山的注意力被審訊記錄拉走,拿起紙掃了兩遍,指頭在亨德里克斯的名字上敲了一下。
“半個月,比火車到北站的時間還早,他們不是跟著火車來的,是先到的人。”
沈念接過這句話。
“裘德考的情報能力很強,他在美國有專門收集中國考古資訊的渠道,礦山和古墓的訊息有可能在更早之前就被他截獲了。”
張啟山把審訊記錄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這上面寫,裘德考要隕銅用於某種研究,具體內容這個人說不上來,只知道亨德里克斯接到的指令是拿到樣本以後立刻透過海路送出去。”
陳皮靠在廳堂另一側的門框上,九爪鉤擱在腳邊,右肩貼著門框,姿勢看起來很隨意,但受傷的那側肩胛骨沒碰到任何東西。
“海路是走上海還是走廣州。”
“沒說,但英租界的洋行能接觸到港口的船務登記,查一下最近半個月從長沙中轉到上海或廣州的貨物清單,應該能找到線索。”
張啟山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長沙地圖前,手指沿著英租界的邊界畫了一圈。
“日山,安排人盯住那家洋行,不要打草驚蛇,同時查陸建勳最近有沒有跟租界的洋人接觸過。”
張日山應了一聲,收起審訊記錄,經過張海俠旁邊時兩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
張海俠的手垂在身側,袖口放得很低,掌根的掐痕藏得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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