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鹿活草的藥理確實有些瞭解，烏邳族的古方里記載過類似的草本入藥法，和中原的炮製方式不同。”
“但凡你開口不帶有用的東西，我都懷疑你是故意來的。”陳皮盯著他書頁上的字，隔著一臂的距離大概也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我就是故意來的。”
張海俠的語氣和翻書的速度一樣平穩，不快不慢，把這句話嵌在兩頁書之間，像隨手夾進去的一張紙條。
陳皮沒有接話，太陽穴旁邊的筋跳了兩下，他把臉轉向窗外，鐵路兩側的田野往後退，天光從灰白慢慢變成淺黃。
車廂晃得越來越有規律，四個人擠在這間不到六尺見方的包廂裡，沈念坐在中間位置，左手邊是張海樓的胳膊肘時不時碰到她的肩膀，右前方是張海俠翻書時指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正對面是陳皮的沉默和九爪鉤鏈尾偶爾撞到桌腿的金屬響。
張海樓嚼完了幹餅開始說話，從長沙的餛飩鋪說到北平的烤鴨店，中間拐到南洋的椰子酒又繞回來，嘴巴幾乎沒停過。
陳皮忍了大約一刻鐘。
“你能不能閉嘴。”
“我在給姐姐介紹北平的吃食，礙著你什麼了。”
“你介紹了三遍烤鴨。”
張海樓想了想，好像確實說了三遍，嘴唇抿了一下，抓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這回沒說燙。
車廂過了一段彎道，整個包廂往右傾了一下，張海樓的肩膀撞到沈唸的胳膊，沈念往右讓了半個身位，膝蓋碰到了摺疊桌的桌腿。
陳皮從對面伸過手來扶住桌面，免得桌上的茶壺滑下來，他的手臂跨過小桌的時候袖口從沈唸的膝頭上方掠過去，布料帶起的風擦到了她的褲面。
彎道過完了，車廂穩下來，陳皮的手收回去以後在桌沿上搭了一會兒才放到膝蓋上，指尖蹭到了她杯子旁邊的位置，搪瓷杯的熱度沿著桌面傳過來。
張海俠始終在翻那本線裝書，可沈念注意到他從上車到現在，書籤的位置一頁都沒往後走過。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田野變成了丘陵，鐵軌在彎道口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茶壺裡的水被顛得咕嘟響。
沈念靠著座位閉了一會兒眼睛，左邊是張海樓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以後均勻的呼吸聲，對面是陳皮鏈條偶爾碰到靴尖的一聲輕響，右邊是張海俠翻書的節奏。
她沒有真的睡著，從眼皮的縫隙裡看到陳皮盯著她這邊看了很久，視線不是落在她臉上，是落在張海樓靠著她肩膀那截胳膊上。
他的手在膝頭攥了兩下，最後從座位上站起來，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隔著小桌搭到了沈唸的腿上。
“車上冷，彆著涼。”
張海俠翻書的手在這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從書頁上方掠過來，掃到那件外衫搭在沈念膝頭的位置，又收回去了。
三秒以後他把自己的線裝書合上，從布包裡摸出一個紙包，開啟以後是幾塊薑糖。
“姐姐暈車的話含一塊，薑糖壓一壓。”
紙包擱到摺疊桌上的時候，陳皮的外衫和張海俠的薑糖之間只隔著一隻搪瓷杯的距離。
沈念把眼睛徹底閉上了。
北平還遠著呢，這趟火車要坐兩天一夜，她覺得自己大概會在到站之前先被這間包廂裡的空氣悶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