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站的時候，張海樓的腦袋正擱在沈念肩膀上，口水洇了一小塊在她袖口上，她推了兩下沒推醒，第三下直接拍在他後腦勺。
“到了，起來。”
張海樓嘟囔了一句什麼，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對面陳皮盯著他的表情以後，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似的坐直了，後腦勺撞到行李架的邊沿，悶響一聲。
“誰讓你靠那麼近的。”陳皮把外衫從沈念膝頭抽走，疊的時候手指攥得布面起了褶子。
張海樓摸著後腦勺齜牙，嘴裡還沒組織好反駁的話，張海俠已經把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了，布包掛在肩上，線裝書收進了內袋，動作乾淨得像提前排練過。
站臺上的風比長沙硬了不止一個檔次，灌進領口的時候沈念縮了一下脖子，丫頭繡的暖襪還壓在包袱最底下，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沒拿出來穿。
張啟山的人在站臺外面等著，兩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引擎沒熄，車窗上結了一層水霧。
接頭的副官遞過來一份摺好的紙條，沈念展開看了一眼，是齊鐵嘴的字跡，寫得龍飛鳳舞，大意是新月飯店今晚有場拍賣會，鹿活草排在第七號，佛爺已經拿到了入場的請柬。
“八爺辦事倒是快。”沈念把紙條折回去塞進袖子裡，陳皮從她身後探過頭掃了一眼。
“新月飯店，北平城裡誰家的地盤？”
“尹家的產業，北平軍閥尹老爺子的掌上明珠一手操辦的，整個北平城最大的飯莊，能在那裡辦拍賣會的東西，沒有一樣是便宜貨。”
這些資訊一半來自原著記憶，一半來自張啟山提前送過來的情報摘要，沈念把兩部分揉在一起說出來，聽著像是做過功課。
張海樓把臉湊到車窗邊往外看，北平的街景和長沙完全是兩種味道，衚衕口的冰糖葫蘆攤子挨著洋行的玻璃櫥窗，黃包車和軍用卡車在同一條路上搶道，車伕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比長沙熱鬧。”
“也比長沙亂。”張海俠坐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目光掃過街角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那人手裡夾著洋菸，站在電報局門口往他們這輛車的方向看了兩眼。
沈念注意到張海俠的手擱在車門把手上，食指的指節微微彎著，像是隨時準備開門下車。
“認識的人？”
“不認識，但他盯我們的車看了三次，每次都在我們減速的時候。”
車開過那個路口以後，張海俠才把手從門把手上鬆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到了落腳的客棧，東西放下以後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街上的燈籠陸續點亮，把衚衕裡的青磚牆照出一層暖色。
沈念換了件乾淨的外衫，把銅盒從皮囊袋裡取出來檢查了一遍，銅片安安靜靜待在棉布中間，沒有跳動的跡象。
陳皮站在她房門外面，換好的衣服比在火車上那套整齊了不少，九爪鉤收在腰後的布包裡，只露出一截鏈尾搭在腰帶邊上。
“你不把那個鐵疙瘩留在客棧？”
“你不把你那盒藥留在客棧？”
沈念沒再說，四個人出了客棧往新月飯店的方向走，齊鐵嘴的紙條上標了地址，拐過兩條衚衕再往東走一刻鐘就到。
新月飯店的門面比沈念想象的還要大，三層高的磚樓，門口掛著兩排銅燈，燈罩上刻著月牙紋，光打在臺階上水亮亮的。
門口站著兩個穿長衫的夥計，腰間別著短棍，笑臉迎客的同時眼睛在每個進門的人身上掃一遍，掃得很快，但什麼都沒漏。
張啟山已經在大堂裡面了，軍裝換成了灰色長衫，軍帽沒戴，頭髮往後梳得規規矩矩，站在柱子邊上跟齊鐵嘴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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