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在晚風裡一晃一晃的，那團昏黃的光在黑暗裡格外顯眼。
那人一看見他就往前迎了幾步，嗓音帶著急切和擔憂，一下子竄了上來：
“敬安！哎喲你可算回來了！怎麼今天這麼晚才回來？可擔心死娘了！”
趙氏的聲音從暮色裡傳過來，帶著那種“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人了”的急和松，像是她站在那兒等了很久，一直盯著土路的方向沒挪過地方。
許敬安走進院門，灶房門口許守田也站著，手裡拿著旱菸杆子，煙鍋裡的火光一明一滅的，像是剛抽了半截就出來等著了。
許敬山蹲在門檻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臉上的緊繃明顯鬆了一下，撥出一口氣：
“二弟你可算回來了。”
劉氏從灶房探出半邊身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緊接著灶房裡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像是重新熱飯去了。
德寶和春花從堂屋門口擠出來，一人扒著一邊門框，兩張小臉擠在門縫裡，德寶先喊了一聲：
“小叔你回來啦！”
春花在後面拽著他衣角，像是怕他衝出去似的。
許敬安站在月光底下，看著這一屋子人——
趙氏還舉著油燈站在門口，許守田把煙桿子放下了，許敬山站了起來，灶房裡傳來劉氏熱菜時鍋鏟碰鍋沿的叮噹聲和柴火噼啪的響，德寶和春花擠在堂屋門口探著腦袋看他。
許敬安衝他們笑了笑，聲音帶著一路趕回來的輕喘：
“娘，沒事，路上耽擱了一會兒。飯還有嗎？晚上沒吃飽，又有點兒餓了。”
趙氏見他沒事，眼眶裡還紅了一下，嘴上卻還是那副習慣了的唸叨，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手：
“有！留著呢！你爹晚上還唸叨說“天都黑了怎麼還不回來”，快去洗手！”
許敬安走進院子，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許家這間小小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灶房裡的火光從門簾縫隙裡透出來，鋪在院子裡的泥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暖黃色光帶。
德寶在堂屋門口揪著春花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小叔回來了”，被春花拍了一下手背，兩個孩子縮回去嘰嘰喳喳地笑了兩聲。
一切的聲音擠在一起——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的聲響、灶房裡鍋鏟碰鍋沿的叮噹聲、德寶春花壓低的笑聲、趙氏在身後唸叨“餓了吧快去洗手吃飯”的碎碎念——
亂亂的，暖融融的，像是這一天所有的奔波都落回了地頭。
許敬安在水盆前蹲下，冰涼的水漫過指尖，他低頭洗了洗手，再抬頭的時候灶房門口的光正暖暖地照在院子裡，把他嘴角那點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許敬安笑著進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回頭看見一屋子人還都站著看他，那眼神跟看什麼易碎品似的，趙氏的眼眶還微微泛紅，許守田手裡的旱菸杆子舉在半空忘了放下，許敬山從門檻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磕了一下門框。
他忍不住笑了：
“娘，我都多大了，你當我小孩兒啊？能出啥事兒？你們也是，怎麼都這副嚴肅的表情？咋了，出啥事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