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坐在牛車板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
他從黃澄下馬車的那一刻就認出了他——
正是那天在安民鎮春風樓雅間裡坐在主位、拿著摺扇的白衣書生。
那天雅間裡一共五六個人，黃澄坐在最裡頭，不怎麼說話，可別人說話的時候都下意識看他一眼。
許敬安當時就覺得這人不簡單，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爹居然是黃原縣的縣令。
他又聽到“黃澄”這個名字，腦子裡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皺了皺眉，原主留下的記憶裡有什麼東西浮了上來——
他想起來了。
今年院試放榜那天，原主擠在縣衙門口看榜，榜上第一個名字就是黃澄。
旁邊有人議論，說這個人縣試府試院試全是第一，連中小三元，在縣城裡名震一時。
許敬安看著那個從馬車上下來的年輕人，心裡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真是年輕有為。
黃澄目送著老漢走遠了，這才轉身準備回馬車。
他剛邁出一步，餘光掃過路邊的牛車，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車板上坐著的許敬安身上，那雙溫潤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不確定，然後猛地亮了起來，嘴角浮起一抹意外的笑，幾步朝牛車這邊走了過來，遠遠就揚手喊了一聲：
“許兄！是許兄嗎？許兄留步！”
張偉一聽黃澄喊“許兄”，先是一愣，順著黃澄的目光往牛車那邊看過去，目光在許敬安臉上停了片刻，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跳了起來，三兩步朝著牛車衝了過來。
他跑到車跟前，也不管牛車上還堆著米麵和布匹，也不管許守田和許敬山正坐在車上，直接上前一把伸手攬住了許敬安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許敬安從車板上拽下來，嗓門比剛才跟那老漢吵架時還響亮：
“許仙！你往哪裡跑！可算讓我逮著你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天你作完詩拍拍屁股就走了，我後來醒酒了滿鎮子找你都沒找著。你可知道你那首詩把黃澄他們幾個給震成什麼樣了！你可得跟我回去，他們天天唸叨著要再見你一面呢！”
黃澄幾步走到牛車跟前，朝許敬安躬身行了個禮，動作規規矩矩的，語氣也帶著幾分鄭重：
“許兄，上次在春風樓還沒來得及正式介紹，我叫黃澄。那日許兄一首描述登山之作，我至今想起來仍覺餘音繞樑，氣象萬千。我平生極少主動與人結交，可今日既然在此偶遇，實在是緣分，不知許兄可否賞臉，與我交個朋友？”
張偉在旁邊早就按捺不住了，幾步湊上來，厚著臉皮把胳膊往許敬安肩膀上一搭，笑嘻嘻地開口：
“就是啊許仙！你是不知道，黃澄這個人平日裡清高得很，一般人他正眼都不帶瞧的，今天能主動開口跟你交朋友，那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給我個面子，答應了吧——咱們可是穿一條開襠褲的好兄弟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的，那語氣自然得像是他跟許敬安已經認識十年了，完全忘了那天春風樓裡兩人認識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一炷香。
許敬安被這兩人一左一右地夾在中間，心裡那叫一個無奈。
他本來遠遠看見黃澄和張偉就認出來了，方才故意坐在車板上不吭聲，就是想趁著人多路堵悄悄溜走，免得又惹出什麼麻煩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