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田溪村，他先趕著驢車去了蘇婉家。
推門進去的時候，蘇婉正蹲在院子裡洗臉，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滴下來沾溼了領口。
念念坐在門檻上抱著小灰灰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動靜抬頭看見許敬安來了，立刻清醒了，“爹”了一聲就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小灰灰被她一鬆手蹦到了地上，豎著耳朵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去啃牆角的一根草莖。
許敬安剛把念念抱起來，院門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蘇成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小袋米和幾塊用粗布包著的幹餅。
他看見許敬安也在，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閃過幾分不自在，但還是把東西放在了石桌上，聲音悶悶的：
“婉婉，是大嫂讓我送來的。她說……昨天那事兒之後她心裡過意不去，說你一個人帶著念念不容易。家裡也沒啥值錢的，這點米你先收著。”
蘇婉從水盆邊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看著桌上那袋米，又看了看蘇成那張被日頭曬得黑紅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大哥，也替我謝謝大嫂。”
蘇成站在那裡像是還想說什麼，可嘴張了幾回又閉上了，兩隻手在衣襬上搓了搓又放下。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攪著，來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黏住了——
想問問她過得怎麼樣，想說你是不是心裡也怨他這個大哥的不作為，可話到舌尖上又覺得哪句都說不出口，怕說多了顯得假，又怕說少了讓她覺得自己只是來走個過場。
他抬頭飛快地看了蘇婉一眼，看見她低著頭拿袖子擦手，眼睫毛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就是那股子平靜讓他心裡頭更不是滋味。
他想起小時候她被人欺負了回來哭，自己二話不說就衝出去找人打架，那時候她拽著他袖子跟在後頭喊“哥你別去了”，他回頭衝她笑說“怕啥，有哥在呢”。
可現在這個妹妹站在他跟前，連句“哥”都不叫了，客客氣氣地喊他“大哥”，那兩個字落在耳朵裡跟針扎似的。
蘇婉也不是沒看見蘇成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往水盆那邊側了側身，假裝去擰盆沿上搭著的帕子，手指在水裡攪了兩下，涼意從指尖漫上來。
她心裡頭也亂，小時候她哥什麼樣她比誰都清楚——
她被村裡幾個混小子堵在路口搶了頭繩，她哥追出去二里地把人摁在田埂上揍，回來的時候鼻青臉腫的，手裡攥著那根紅頭繩遞給她，咧著嘴笑說“看誰還敢欺負我妹子”。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有個天底下最厲害的哥。可後來呢？
後來他娶了媳婦，媳婦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她在婆家受了委屈回來想跟他訴訴苦，話還沒說完大嫂就在旁邊哼了一聲，他立馬就不吭聲了。
再後來她被趕出來那天，他站在堂屋門檻裡頭，腳都沒往外邁一步，低著頭由著媳婦把她那幾件衣裳扔出來。
蘇婉那會兒沒哭，可這會兒站在水盆旁邊，想起那天的畫面，鼻頭還是酸了一下。
她使勁擰了兩下帕子，把那股子酸澀硬壓了回去，沒讓蘇成看見。
吳大娘和平安也出來了，昨晚兩人都擠在蘇婉這邊睡的，吳大娘和蘇婉念念擠一個屋兒，平安直接打個地鋪，平安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把小石子，看樣子是又準備繼續練“飛石絕技”了。
吳大娘一齣門看見蘇成也在，臉上那表情先是淡淡的，後來忍不住開了口，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恨鐵不成鋼，目光在蘇成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大成，我也是看著你從小長大的，你們小時候兄妹關係如何我清楚，那時候你多疼婉婉？她被人欺負了你第一個衝出去。別的我不說，婉婉眼下就你這麼個大哥，你不能那樣。她是嫁出去了不錯，可你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蘇成低著頭，腳趾在鞋裡動了動，聲音悶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