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管家再次走進靈堂的時候,張寶還是那個姿勢跪在靈前的蒲團上,脊背微微弓著,像一隻被抽了筋的蝦。
靈前的長明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長又壓短,在身後的白布幔子上晃來晃去。
張管家在他身後站定,這回沒有彎腰,只是站在原地開口,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確保每一個字都能穩穩地落進他耳朵裡:
“少爺,那位許公子說——您如果不見他,您會後悔一輩子。他還說,這是他最後一次找我通傳,如果您還不見,他立刻就走絕不再糾纏。”
張寶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指腹底下是粗麻孝衣粗糙的紋路,硌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他沒有抬頭,眼睛還是定在面前那塊青磚地上,可張管家的話像一根針,從耳朵眼兒裡鑽進去,紮在某個他自己都沒發現還有知覺的地方。
沉默了好一陣子,靈堂裡只剩下長明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久到張管家的肩膀都微微垮下去,以為這次又要被拒了,準備轉身退出去的時候,張寶開口了,聲音還是沙啞的,尾音像被砂紙打磨過,可裡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動:
“……讓他去偏廳等著吧。我一會兒就過去。”
張管家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腳步踩在青磚地上,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兩分。
回到前廳,張管家朝許敬安點了點頭,側身讓出身後那條通向往裡的迴廊:
“許公子,這邊請。少爺讓您先去偏廳稍等,他一會兒就到。”
許敬安跟著張管家穿過迴廊,廊簷下掛著的白紙燈籠一路延伸到靈堂方向,風一吹,光暈跟著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張管家把他引到偏廳門口便停下了腳步,躬了躬身:
“許公子,您在這裡等一會兒,少爺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來。”
說完便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迴廊盡頭漸漸遠了。
許敬安獨自站在偏廳門口,夜風從迴廊那頭灌過來,吹得廊簷下的燈籠輕輕晃了兩晃,光暈在門檻上盪來盪去。
他沒急著進去,站在門框邊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燈影昏黃,陳設簡單,一張案桌一把太師椅,牆邊擺著幾盆素色的蘭花,葉子上蒙了一層薄灰。
案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火苗罩在玻璃罩子裡,安安穩穩地亮著。
許敬安走進去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偏廳側門那邊的門簾才被掀開。
簾子掀起來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又穩住。
張寶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粗麻孝衣,腰間繫著白麻繩,鬆鬆地打了個結。
他的步伐比上次見時沉了許多,腳步聲落在青磚地上敦敦的,不像以前那樣圓滾滾地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輕浮。
他瘦了,瘦得厲害!
孝衣穿在身上肩頭空出一大截,下襬隨著腳步輕輕晃盪著,像是掛在竹竿上的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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