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娘梳頭的手頓了一下，從鏡子裡斜了她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
“什麼怎麼辦？他愛來不來，關我什麼事。”
王老栓嘖了一聲，把煙桿子在門檻上敲了兩下：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犟呢？人家以前圍著你轉，那是人家樂意。如今人家不理你了，你就不能多主動主動？人都說女追男隔層紗，你哪怕是去說句軟話，這事兒不就成了？”
王巧娘把梳子往桌上一拍，轉過身來瞪著眼，嗓門也高了：
“我主動去找他？他許敬安憑什麼？之前他都是像一條哈巴狗一樣賴著我的，我說往東他不敢往西，我說吃肉他不敢喝湯！現在讓我低三下四去找他，門兒都沒有！”
王老栓也來了火氣，站起來指著她，手指頭都快戳到她臉上了：
“你都二十八了！眼瞅著今年一過就是二十九，奔三十的人了，還沒找到婆家！你不覺得丟臉我還覺得呢！村裡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小時候你們一起玩的最小的那個小花都生了倆了，就你還天天在家對著鏡子臭美！你還真當自己仙女呢，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你還仙女！”
王巧娘被她爹拿她最傷的年紀戳了肺管子，眼圈一下子紅了，嗓門也拔高了，聲音又尖又利：
“那咋了？！我王巧娘就是天上的仙女！喜歡我想娶我的人從竹谿村可以排到陸家嘴去！也就是我看不上他們！村裡那些臭男人根本配不上我！我要是想嫁，早就嫁了，還輪得到他們？！”
王老栓被她這副模樣氣笑了，冷笑一聲，煙桿子在手裡點了點她：
“你娘平時誇你兩句你還真當真了是吧？你娘那是哄你！那是怕你哭！你還真當自己是仙女了？我告訴你——許敬安有句話真沒說錯，你那臉皮真是比豬皮還厚！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找不到婆家，你還仙女，仙女個屁！你當那些媒婆都是瞎子呀？人家為什麼不上門？人家是懶得來！人家心裡有數，這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王巧娘眼高手低挑三揀四的毛病！”
王巧娘被罵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著，眼看著就要哭出來，那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終於憋不住了。
王婆子連忙從灶房跑出來打圓場，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把王巧娘往懷裡攬：
“哎呀你少說兩句！孩子心裡有數！有你這麼當爹的嗎，當著孩子面把話說那麼難聽！”
又低頭拍著王巧孃的背哄道：
“巧娘乖，別聽你爹的，你爹那張嘴就是刀子，說話不經腦子的。我閨女長得多好看呀，那許敬安是瞎了眼才不來找你，咱不稀罕他！咱們巧娘可是十里八鄉數一數二的美人，那皮膚白的，那眉毛畫的，那走路的小腰扭的，哪個男人看了不回頭？你看隔壁村那個劉木匠，上回在集上看見你，眼珠子都直了，回來還跟人打聽你呢！”
王巧娘被她娘這幾句彩虹屁哄得抽抽搭搭地止住了淚，把臉埋在她娘肩膀上蹭了蹭，悶悶地說：
“就是！他們都不配！”
王老栓在旁邊看著這娘倆又摟又哄的，越看越氣，一巴掌拍在門框上，震得門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你就慣著吧！快三十的人了還在家裡吃飯！老子賺錢是大風颳來的呀？你看看村裡誰家閨女這個歲數還在孃家吃白食！人家十幾歲嫁出去的都能補貼孃家了，逢年過節往家拎東西，就你生的這個還在家裡吃著喝著，天天還要買胭脂水粉！上個月光胭脂就花了我八十文，八十文！我得賣多少肉才能賺回來！”
這時候王大壯正啃著豬下水，一聽他爹這話，嘴裡的肉嚼了兩下忽然停了，耳朵豎了起來。
他把手裡啃了一半的豬蹄擱回盆裡，抹了抹嘴上的油，眼珠子轉了轉，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加入了討伐的行列，語氣帶著一種“我是為你著想”的陰陽怪氣：
“姐，不是我說你，你也該爭點氣了。你看隔壁村那個李媒婆上回來咱家說媒，那個鎮子上的牛老爺，人家好歹也是開鋪子的，有房有地有鋪面，家裡還僱著兩個夥計呢，你考慮考慮唄？人家雖然年紀大點，可年紀大的知道疼人啊。”
王巧娘一聽這話猛地從她娘懷裡抬起頭來，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頭都在發抖，指著王大壯的鼻子：
“你！那個牛老爺比咱爹還大五歲！頭髮都掉光了，前面娶了四個老婆，個個都不知道怎麼沒的！你居然讓我嫁給他？！”
王大壯把腳往旁邊椅子上一抬，靠在那兒拿手指甲摳著牙縫裡的肉絲，語氣輕飄飄的，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那咋了？李媒婆說了，那個牛老爺可是願意給十兩彩禮的。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他還願意給十兩，可以了，你還挑什麼挑？再挑兩年，十兩都沒人給了，到時候你倒貼人家都嫌你歲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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