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郊野風聲蕭瑟。
鎮南侯耿精忠毒發墜馬，兩名貼身親衛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策馬奔回城中報喪。
訊息一夜傳遍朝堂內外，滿朝文武轟然震動，人人驚愕難言。
堂堂鎮守南疆二十年、權柄滔天的鎮南侯，不遠千里入京朝拜，未曾死於沙場、未曾亡於朝堂紛爭，竟離奇死於郊外毒蛇噬咬。
一時之間，朝野紛紛私議，皆言鎮南侯天命已盡，是天降異禍、猝然殞命，只嘆天不假年、命運無常。
知道此訊息的梁元宸很是開心：“哈哈哈哈，精忠老賊跋扈無禮，不遵中央朝廷，不遵從於朕，終於也是有此下場。”
“大伴，你說他是不是咎由自取啊？跟他那個死掉的孽種一樣，都是禍害一個，”梁元宸轉頭看向一旁侍奉的趙高。
這一句輕描淡寫的問話，無異於踏刀尖、入死地。
帝王隨口閒談，聽者卻是萬丈深淵。
妄議邊關大將、揣度聖心，輕則貶黜杖責，重則身死族滅。
皇帝可能是高興，隨便問了一句，但是身為皇帝家奴要懂分寸，知進退。
趙高渾身汗毛瞬間驟然豎起，心頭巨震，不敢有半分遲疑，雙膝重重一軟，筆直跪伏於冰冷青磚之上，頭顱死死貼地，聲音恭謹惶恐，字字滴水不漏：
“奴才死罪！奴才萬死不敢妄議邊關大將，朝堂儲事！”
“朝廷軍國大事，聖心獨斷，自有陛下英明裁決，非奴才一介卑賤宦官可揣測、可置喙。奴才愚鈍，半生只懂一件事——俯首侍主，恭聽聖諭，守本分、盡奴才之本心，其餘萬事，不敢思、不敢言！”
他語速極穩，語氣極致恭順，惶恐卻不慌亂，謙卑卻不諂媚。
數十年深宮沉浮，趙高最通透的道理便是：帝王可以自矜自誇，可以自評君臣，甚至拿宮闈秘事開玩笑，但是為臣為奴者，絕不能順著聖意評議半句。
御書房內靜了一瞬。
永樂帝垂眸看著跪地恭謹、惶恐有度、字字穩妥的老奴，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滿意。
他方才問話，本就是試探。
試探身邊最親信之人，是否懂得守本分、知敬畏、不妄言、不攬事。
可這老東西不愧是入宮三十年的老人了，通透至極，進退有度。
景和帝忍不住低低笑罵一聲，語氣鬆弛，褪去了方才朝堂之上的森冷威嚴：
“你這老東西，愈發滑頭謹慎了。起來吧。”
看似嗔怪，實則全然是放下戒心的鬆弛與信任。
趙高心頭高懸的巨石轟然落地，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卻依舊不敢鬆懈，恭恭敬敬叩首：“謝陛下寬宥。”
他緩緩起身，依舊垂首躬身，立回原位，氣息平穩，不露半分失態。
恰在此時，御書房外傳來小太監清脆的通傳之聲，恰到好處打斷殿內微妙氛圍：
“啟稟陛下，首輔大人與英國公求見，有要事稟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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