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微微一怔，面露詫異。
只聽鄭鳳年緩緩嘆息道：“為父已然年近花甲，半生戍守北疆，戎馬一生，風霜滿身。”
“連年征戰勞頓，身心早已透支，再也經不起邊關苦寒、沙場奔波。”
“戎馬歲月足矣，如今家國安定，邊患已平，是時候卸去兵權，回京安穩養老，頤養天年了。”
鄭成功聞言神色大震，上前半步拱手急道：“父親！您為國戍邊十餘年，忠心耿耿，此戰更是一舉蕩平北莽邊患，功在社稷，陛下素來信任倚重，何出此言？”
鄭鳳年看著兒子，他年少身居高位，長於京中，見慣了皇帝禮遇鄭家，厚賞隆恩，終究少了幾分沙場老臣對帝王心術的通透洞察。
鄭鳳年輕輕搖頭，眼底帶著半生沉浮的滄桑與清醒，緩緩開口，字字誅心：
“你終究久居帝都，不懂邊關兵權的輕重利害。為父坐鎮北疆十有餘年，關外三軍將士，只知燕國公，皆知我治軍嚴明，百戰不敗。”
“此番大戰覆滅北莽主力，軍功震朝野，威望冠北疆，手上握著的是大靖最精銳的邊軍重兵，鎮著國門咽喉之地。”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愈發沉凝：“你要記住千古不變的君臣道理。一個軍功卓著，威望壓陣，手握重兵且久鎮一方的勳臣，註定會讓金鑾殿上的天子睡不好覺。”
“陛下是我親外甥，太后是我親姐，至親血脈尚且如此，何況古往今來無數君臣？親疏是情，制衡是術，恩情歸恩情，權柄歸權柄，兩碼事。”
“我駐守北疆太久，根基太深，兵威太盛，繼續久鎮關外，看似是鎮守國門，勞苦功高，實則是身居嫌疑之地。盛極必衰，功高震主，從古至今，無人能避。”
鄭成功怔怔立在原地，心頭巨震，突然明白了什麼。
書房燈火搖曳，映得鄭鳳年面色肅穆深沉，方才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歷經宦海沙場的通透與冷峻。
他望著尚且年輕，心性純粹的兒子，一字一句鄭重告誡：
“成功，你記住一句亙古不變的君臣準則。”
“陛下可以把你當外戚、當至親、當自家族人體恤恩待，可你萬萬不能真把皇帝當成親戚。”
“伴君之道，貴在懂分寸、知進退、守本分。親疏是情，君臣是禮，權柄是險，三者絕不能混為一談。”
鄭成功屏息凝神，垂首靜聽，心頭愈發敬畏。
鄭鳳年繼續沉聲教誨，以前朝舊事警醒後人：“你可知前陳的江國公？昔日他也是北疆主帥，鎮守邊關半生，戍邊衛國、屢立戰功，一生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可最後，卻落得個莫須有罪名、賜死家中的悽慘結局。”
鄭成功眉頭微蹙：“孩兒幼時聽聞此案，一直不解，陳國公忠勇一生，為何會獲此慘死下場？”
“無他。”鄭鳳年輕輕嘆息，一語道破根源，“他沒有謀反的心思，卻坐擁謀反的能力。”
“他鎮守北疆整整三十年，關外將士皆其舊部，軍心盡歸其一人，威望滔天，兵權獨攬，根深蒂固到朝廷都難以撼動。”
“為父鎮守北疆十餘年，早已是嫌疑纏身。此番大勝歸來，若還貪戀兵權，選擇久鎮邊關，下場未必比前臣弟的江國公好上半分。”
“為父再教你一句話：做官要三思，要思危，思退，思變，等你什麼時候真正悟透了這六個字，你就能真正頂立起我鄭家了。”
鄭成功渾身一震，躬身深深一拜：“孩兒謹記父親教誨！往後必守分寸、知進退、懂謙卑，永不恃親驕縱、戀權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