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時十七分，F城東門。
最後一簇槍火熄滅。
像風中殘燭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整座城市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經歷整夜爆炸、嘶吼、鋼鐵碰撞之後，突然降臨的寂靜，比炮彈的尖嘯更讓人心悸。
古德安從虎王坦克的指揮塔裡爬出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摘下鋼盔，夜風裹著硝煙和血腥味灌進衣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戰鬥從昨夜二十三點開始，持續了五個多小時。
五個多小時，F城拿下。
他抬頭望去，整條街已經不再是街。
東倒西歪的牆壁像被巨人掰碎的餅乾，斷裂的房梁斜插在瓦礫堆裡，焦黑的木頭還在冒煙。
地面上到處都是彈坑，大的能埋進去一輛吉普，小的像碗口。
彈坑之間填滿了碎磚、彈殼、斷肢、撕裂的軍裝碎片，以及深褐色的、半乾的血跡，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黏稠光澤。
坦克排成一路縱隊停在街道中央，炮管還微微發燙，在冷空氣中蒸騰著白色熱氣。
步兵們三五成群地蹲在牆根下，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面無表情地靠牆坐著，眼睛半閉，嘴唇乾裂，誰也沒說話。
古德安沿著街道往回走。
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具日軍屍體。
巷戰中的死亡沒有整齊的佇列，沒有壯烈的姿勢，只有扭曲的、蜷縮的、像被隨手丟棄的破布一樣的軀體。
有的趴在窗臺上，半截身子懸在外面，手指還扣在扳機上。
有的仰面朝天倒在路中央，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渾濁，嘴角掛著黑色的血沫。
有的被炸得只剩半截，內臟散落在瓦礫間，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
在十字路口，古德安停下腳步。
地面上一片狼藉。
昨天傍晚偵察排報告的那個街壘已經沒了，只剩下幾根燒焦的原木。
磚房的上半截被掀飛，下半截的牆壁上佈滿了彈孔，像一塊被蟲子蛀穿的木板。
牆根下堆著七八具日軍的屍體，姿勢各異。
古德安的目光落到牆角一個身影上。
那是個日軍軍官，軍銜章已經被血汙糊住看不清。
一條胳膊齊肩炸斷，斷口處的皮肉翻卷著，白骨茬露在外面。
他用僅剩的那隻手握著一把指揮刀，刀刃斷成了兩截，只剩半尺長的一截還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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