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清歡剛到工坊門口,還沒來得及把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就看到艾米像一隻被驚擾了的麻雀般從門裡衝了出來。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加複雜,眉頭擰成一個結,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寫滿了字跡的便籤紙,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發皺。
“伊芙琳小姐!”艾米幾乎是踩著彈簧一樣快步迎了上來,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今天一早我的電話就被打爆了!”
沈清歡不緊不慢地拔出鑰匙,推開玻璃門,走進工坊大廳。
她脫下外套,掛在門口那排古銅色的衣帽鉤上,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然後靠在工作臺邊緣,目光平靜地看著艾米,等她繼續說下去。
艾米深吸一口氣,翻開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便籤紙,一個一個地念過去,每念出一個名字,她自己的語氣就不可抑制地震驚一分。
“英國百年皮具品牌赫伯特父子的CEO查爾斯·赫伯特,是他本人親自打的電話,說想約您本週見一面,坐下來好好聊一談,語氣非常客氣,但意思很明確,就是想談合作。”
“法國LH集團旗下的一位投資經理,輾轉透過三層中間人找到了我的私人號碼,表達了想要洽談戰略合作的意向,還說如果方便的話,他們可以派人飛到倫敦來當面溝通。”
“義大利的皮埃蒙特集團,就是那個專做高階皮具、在整個歐洲都很有名氣的家族企業,也派人來問了,說他們對女伯爵品牌非常感興趣,希望能探討一下深度合作的可能性,甚至暗示可以考慮合資模式。”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翻到便籤紙的背面,繼續念道:“還有兩傢俬募基金,一家總部在倫敦,一家來自紐約,都發來了正式的收購邀約函。報價暫時還沒有透露,但兩邊負責聯絡的人都捎了同一句話,說是價格一定讓您滿意,希望可以儘快安排一次面對面會談。”
她合上便籤紙,又補了一句:“伊芙琳小姐,這還只是今天上午截止到現在的電話,下午還會不會有新的找上門來,我現在心裡完全沒底,手機還在不停地震,我都不敢看了。”
沈清歡聽完,沒有立刻做出回應。
她端著那隻透明的玻璃杯,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薄薄晨霧溫柔籠罩的草地和遠處若隱若現的丘陵輪廓,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遠而平靜,彷彿在消化這些資訊的重量。
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艾米,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斯賓塞集團那邊的人,今天還有來過嗎?”
艾米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快:“沒有,昨天那批人走了之後,再也沒有聯絡過我們,連一封郵件都沒有。”
沈清歡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什麼。
赫伯特父子,百年傳承的英國老牌皮具世家,在本土擁有根深蒂固的客戶基礎和盤根錯節的渠道資源,其品牌忠誠度在老派消費者中牢不可破。
LH,旗下掌管著數十個世界頂級品牌,資金和資源的雄厚程度已經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級別,隨便撥一筆預算就足以碾碎一箇中型企業。
皮埃蒙特集團,義大利高階皮具製造的實力派代表,在工藝積澱和設計創新上都有著不容小覷的底蘊。
再加上兩家虎視眈眈的國際私募基金,資本雄厚,收購意願明確而迫切,顯然已經做過詳細的盡職調查。
這些名字,隨便拎出哪一個來,都是時尚產業中舉足輕重,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角色,而現在,它們像約好了一樣,在同一天之內,全部找上了女伯爵這扇還掛著舊門牌的大門。
沈清歡放下便籤紙,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裡,目光抬起,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簡潔的白色石膏線條,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臺老式時鐘秒針行走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艾米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能安靜地等待著,手指下意識地絞著便籤紙的邊緣。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歡才開口說話。
她的聲音不大,當著艾米的面梳理腦海中紛亂的線索和脈絡:“昨天是斯賓塞和阿帆雅爾聯手施壓,又是言語威脅又是利益畫餅,想逼我就範,今天倒好,赫伯特,LH,皮埃蒙特,再加上兩家基金,同時找上門來要談收購,談合作。昨天是掄大棒,今天是遞胡蘿蔔。配合得倒是挺默契,時間點卡得這麼準,很難讓人相信這只是巧合。”
艾米愣了一下,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然後猛然反應過來,瞳孔微微放大,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了:“您的意思是,這些人是商量好了一起來的?”
沈清歡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沉靜:“不一定是提前串通好的,坐在一張桌子上商量出來的結果。”
“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在女伯爵徹底做大做強、羽翼真正豐滿之前,想辦法把它控制在手裡。收購,是最直接,最省事,成本最低的路徑。如果收購不成,就聯合打壓。如果打壓也不成,就再加碼收購,把價碼抬到一個他們認為無法拒絕的數字。”
“總而言之,他們不能容忍女伯爵成長為一個不受任何人控制和掣肘的競爭對手,游離在他們的遊戲規則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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