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第二次去Vaucher & Fils，是一個星期以後。
這一次她沒有提前打電話預約。
車子開到那棟灰色石砌建築門口的時候，讓-皮埃爾正蹲在門外的臺階上抽菸。
十一月的瑞士鄉下，氣溫已經降到了零度上下，老爺子穿著一件厚厚的羊毛夾克，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過濾嘴的捲菸，看到沈清歡的車停下來，他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慢慢站起身，把煙掐滅在臺階旁邊的鐵皮罐裡。
“我猜你這幾天還會來。”
沈清歡關上車門，走到他面前，撥出一團白氣：“那您猜到我為什麼來了嗎？”
讓-皮埃爾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進來吧，外面冷。”
讓-皮埃爾把她領到了二樓一間狹小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的傢俱看起來至少用了三十年，一張深棕色的木質辦公桌，桌面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邊緣的漆面已經磨損得露出了底下的原木色。
牆角立著一個老式的金屬檔案櫃，櫃門關不嚴實，露出一角泛黃的圖紙。
牆上掛著一幅黑白照片，照片裡是兩個年輕男人站在一臺機床前，穿著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工裝，表情嚴肅。
讓-皮埃爾注意到沈清歡在看那張照片，主動開口解釋了一句：“我祖父和我叔祖父，一九二三年，工廠剛開業那年拍的。”
沈清歡走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兩張面孔年輕而堅定，眼睛裡有一種那個時代特有的認真勁兒。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在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木椅上坐了下來。
“沃歇先生，我就不繞彎子了。”她說，“我想收購Vaucher & Fils。”
讓-皮埃爾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回應。
他從桌上的鐵盒裡抽出一根捲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前緩緩散開。
沈清歡沒有躲閃他的目光，繼續說下去：“我看了你們過去五年的財務報表，現金流確實緊張，但還不至於崩盤，你們的機芯品質在同級別的獨立製表廠裡屬於上乘，日內瓦印記的認證含金量很高，你們的工匠團隊平均工齡超過二十年，這種穩定性在整個瑞士製表行業裡都不多見。”
“Vaucher & Fils的問題不在技術上，也不在團隊上，問題出在市場端，你們沒有品牌溢價能力，沒有分銷渠道，沒有營銷預算。”
“你們做了一隻好表，但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值這個價錢。”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這些問題，我可以解決。”
讓-皮埃爾把煙按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一陣風吹過梧桐樹枯枝的簌簌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你說說你的條件。”他終於開口了。
沈清歡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但沒有立刻推過去，她用一種平穩而不帶壓迫感的語調，逐條陳述了她的方案。
“第一，我不整廠裁員，現有的工匠團隊全部保留，薪酬標準不低於行業平均水平，表現優秀的還可以上調。”
“第二，股權結構方面，我控股百分之七十，你們家族保留百分之三十。你本人留任製表總監，負責所有與技術研發和生產工藝相關的事務。運營，供應鏈，品控這三個板塊，我會從EL集團派人進來接管。財務和法務也會由集團統一管理。”
“第三，機芯繼續自研自產。這一點沒有商量餘地，我收購Vaucher & Fils，看中的就是你們自產機芯的能力，如果哪天你們告訴我機芯要從外面買，那我們之間的合作就沒有意義了。”
她說完這三點，把檔案推到了讓-皮埃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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