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ucher & Fils的食堂不大，一張長桌能坐十二個人，午餐時間通常分兩撥吃。
老工匠們坐一頭，年輕工匠們坐另一頭，中間隔著幾盤沒人動的沙拉和一大壺咖啡。
這種座位格局不是誰規定的，是幾十年下來自然而然形成的，老的和老的聊釣魚和孫子，年輕的和年輕的聊工資和前途。
那天中午，年輕的製表師馬蒂亞斯端著餐盤坐到了他那桌的中間位置。
他今年二十九歲，在Vaucher & Fils工作了六年，手藝在同齡人中算中等偏上，但算不上頂尖。
他平時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一般都是埋頭吃完，然後回車間繼續幹活。
但今天他有些反常，他坐下之後沒有立刻動刀叉，而是環顧了一圈同桌的幾個人，然後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你們聽說了嗎？艾伯哈特那邊有個機會，工資能給到現在的兩倍。”
同桌的五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坐在他對面的洛朗第一個開口。
洛朗三十四歲，是年輕工匠裡技術最好的一個，讓-皮埃爾私下跟沈清歡提過，說洛朗是下一代首席製表師的最佳人選。
他放下手中的叉子，看著馬蒂亞斯，問了一句：“什麼機會？你從哪裡聽說的？”
馬蒂亞斯壓低了些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種分享秘密的姿態：“我上週接到了一個獵頭的電話，對方代表一家瑞士頂級品牌，具體名字我不能說，但你們應該猜得到是哪幾家之一。條件很簡單，我過去，簽字費是年薪的兩倍，工資直接漲百分之五十。”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同桌每個人的臉，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然後他補了一句最致命的話：“而且他們說，如果我帶家人過去，他們也可以安排職位，我老婆現在在超市收銀，一個月掙那麼點錢，他們說她過去可以做行政，工資翻倍。”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
洛朗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沒有立刻說話。
另一個叫弗雷迪的年輕工匠，今年二十六歲，進廠剛滿三年，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眼神閃爍了一下，問了一句：“真的假的？兩倍簽字費？還包家屬工作？”
“我騙你幹什麼？”馬蒂亞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封郵件，把螢幕轉向弗雷迪，“你自己看。”
弗雷迪湊過去看了一眼，嘴巴微微張開，沒有說話。
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心動了。
洛朗看在眼裡，終於開口了。
他的語氣不算嚴厲，但帶著一種明顯的剋制：“馬蒂亞斯，你在Vaucher & Fils幹了六年，是老沃歇一手帶出來的。他教你調校擒縱機構的時候，可是把自己的看家本領全掏出來給了你。你現在要走，我不攔你。但你在食堂裡當著大家的面說這些，你想幹什麼？”
馬蒂亞斯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混合著委屈和理直氣壯的語氣回應道：“洛朗，我不是在害大家。我是覺得這是個機會。你們想想，EL集團被四家巨頭聯合封殺，供應鏈斷了，渠道也被卡死了，這個廠還能撐多久？你們不看新聞的嗎？外面都在說EL Teoral活不過今年。與其等到船沉了再跳，不如趁現在還有人願意出高價挖人，給自己找個好下家。我是在為大家著想。”
他說得慷慨激昂，彷彿自己不是在挖牆腳，而是在拯救同事們的職業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