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亞斯離職之後的第三天,他又出現在了Vaucher & Fils工廠門口。
他開著一輛嶄新的銀色汽車,停在工廠大門對面的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裡看電視。
他身上的行頭也換了,以前在廠裡幹活時永遠穿著一件沾滿機油的工作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領口露出一截燙得筆挺的白襯衫。
他看見有認識的工人從門口走出來,就遠遠地喊一聲對方的名字,招招手,笑容滿面地說:“嘿,過來聊聊唄,又不耽誤你幾分鐘。”
有幾個年輕工人被他喊住了,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馬蒂亞斯就從車窗裡遞出一張名片,然後壓低聲音說幾句話,那幾個年輕工人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驚訝,有的猶豫,有的一言不發地走開了,但名片都收進了口袋裡。
這一幕被門衛老漢斯看在眼裡。
老漢斯在Vaucher & Fils看了二十二年的大門,廠裡的人來來走走,他見得多了。
但像馬蒂亞斯這樣,走了之後第三天就開著新車回來堵門挖人的,他還真沒見過,他站在門衛室的窗戶後面,皺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車間內部的號碼。
電話是洛朗接的。
“洛朗,你出來看一下,馬蒂亞斯在門口,開著新車,正在跟下班的人說話。”
洛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聲“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護目鏡,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向了工廠大門。他走出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馬蒂亞斯從車窗裡遞出一張名片給一個剛入職不到半年的學徒。
那個學徒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了看馬蒂亞斯的車,眼神里有種藏不住的羨慕。
洛朗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工廠大門外的臺階上,沒有走過去,就那麼看著馬蒂亞斯。
馬蒂亞斯也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傍晚灰白色的天光下撞在了一起。
馬蒂亞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他把菸頭彈出車窗,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站在那輛嶄新的汽車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衝洛朗揚了揚下巴,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洛朗,怎麼樣,廠裡還好嗎?”
洛朗沒有接他的話。
他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馬蒂亞斯面前,距離大概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的身高比馬蒂亞斯矮了半個頭,體型也不算魁梧,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紋絲不動。
“你來幹什麼?”洛朗問。
馬蒂亞斯聳了聳肩,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路過啊。順便來看看以前的同事。怎麼了,不讓啊?”
“路過?”洛朗的目光從那輛嶄新的汽車上掃過,然後又回到馬蒂亞斯的臉上,“你從伯爾尼開到日內瓦,就為了路過?”
馬蒂亞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他舔了舔嘴唇,換了一種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嘻嘻哈哈的隨意,而是一種帶著優越感的真誠,彷彿他真的在為對方著想:“好吧,不跟你繞彎子了。我是來勸你的。洛朗,你是個聰明人,手藝也好,留在Vaucher & Fils太可惜了。你看看現在這個局面,供應鏈斷了,渠道被卡死了,工匠也在流失。EL集團再有錢,能撐多久?一年?兩年?到時候工廠關門了,你再想找工作,行情就不一樣了。我現在去的這家公司,平臺大、資源多、工資高,你過來,憑你的手藝,不出三年就能當上首席製表師。你好好想想,別跟自己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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