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的雙膝死死釘在金磚上。
他腦袋磕著黃花梨書案的邊沿，渾濁的老淚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此刻糊滿了鼻涕和灰塵。
“井底之蛙……貧僧是個瞎子啊！”
他一邊用腦門撞著木頭，一邊喉嚨裡發出漏風的風箱聲。
旁邊。
陸淵翻了個身，把那件厚重的熊皮大氅拽過來。
一把矇住腦袋。
“明天早上早點起，自己去城外的造船廠報到，找個叫單安仁的老頭。”
大氅底下傳出悶聲悶氣的嘟囔。
“去算船體排水量……算錯一個數，我剝了你丟海里清藤壺。”
聲音越來越小。
沒過三息，大氅底下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嚕聲。
他真睡著了。
姚廣孝停下撞桌子的動作。
他抬起頭，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那雙平時總是半垂著、透著陰毒算計的三角眼，此刻亮得像兩團鬼火。
他顫巍巍地伸出兩隻手。
十根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
手指尖碰到羊皮地圖粗糙的邊緣。
他像觸電般縮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摸上去。
指腹擦過那些粗黑的線條和藍色的大海。
這哪裡是一張紙。
這是天地，是萬國，是佛經裡說的大千世界！
姚廣孝屏住呼吸，一點點把羊皮紙捲起來。
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佛祖的頂骨舍利。
他把紙卷揣進寬大的黑袍袖子裡，死死貼著胸口。
轉身跨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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