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在一紡廠幹了快二十年,虧本的年頭不少,像今天這種上櫃第一天被搶到斷貨的盛況,做夢都沒敢想。
正美滋滋的盤算著,餘光不經意往樓梯口一掃,瞥見那道慢悠悠拐上來的身影,笑容當場就凝固了。
來人正是縣第二紡織廠的王廠長。
他穿著件黑呢子大衣,揹著手晃上來看熱鬧。早聽說一紡廠今天有新貨上架,就琢磨著過來瞅瞅林立新怎麼把褲衩子賠光。
哪成想一邁上二樓,迎面撲來的聲浪差點把他掀個跟頭。
放眼望去,成衣櫃臺前擠得水洩不通,伸出來的胳膊比地裡的麥稈還密。售貨員把大衣和罩衣成捆往外搬,連掛上貨架的工夫都沒有,剛露出一角,就被無數只揚著錢票的手搶拽過去,搶到的人還跟撿了金元寶似的護在懷裡。
王廠長站在原地,看著櫃檯前搶紅了眼的顧客,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這叫什麼事兒?
論裝置、論底子、論工人工資,一紡廠哪樣不比二紡廠差?過去這兩年,兩家國營廠年年開大會坐同一桌,倉庫裡積壓的布料都是幾萬斤起步,年終總結大會上一塊挨訓寫檢查,虧得整整齊齊,難兄難弟不相上下。
大家明明一起在泥坑裡趴得好好的,憑啥你一紡廠放個悶屁就原地起飛了?
“廠長!廠長不好了!出大亂子了!”二紡廠銷售科的幹事從人堆裡擠出來,滿頭大汗,“一紡廠那兩批貨上櫃全被搶空了,連掛著的樣品都被扯走了!”
王廠長太陽穴突突直跳,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嚷嚷個屁!老子沒瞎!站這兒倆眼珠子看得清清楚楚,用得著你來報喪?!”
幹事抹了把腦門的汗,急得直跺腳。
“不是啊廠長,關鍵不是賣瘋了,是他們背後有高人!一紡廠根本沒轉性,是林立新那老狐狸從外頭請了個特聘顧問,今天這兩款賣爆的衣裳,全是那個顧問設計的!”
王廠長猛地轉過頭:“顧問?什麼顧問?”
幹事趕緊說道:“我找一紡廠的熟人打聽出來,聽說……聽說就是部隊家屬院的一個年輕軍嫂!”
“你說啥?隨軍家……”
王廠長後面的“屬”字卡在了嗓子眼裡。
不遠處,林立新隔著攢動的人頭,正衝他抬著下巴,眼神里全是得意。
王廠長氣得血壓直往上竄,袖子一擼,剛要上前找這老東西理論,下一刻,卻見林立新臉色一變,立刻換上了熱絡的笑。
他顧不上再向老對頭顯擺,扒開擋在前面的顧客,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哎喲,許顧問!我的活菩薩哎!”
聽到“許顧問”三個字,王廠長心裡一跳。
他趕緊順著林立新的方向看去,正好瞧見被顧寒野護著走上二樓的許知意一行人。
那姑娘身段纖細,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羽絨服,肚子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一張白淨的巴掌臉上眉眼清秀,整個人嬌嬌軟軟的,瞧著比畫報上的城裡姑娘還要水靈。
這姑娘就是讓一紡廠起死回生的那個顧問?
王廠長怔了片刻,眼神立刻亮了起來,邁開兩條短腿,急匆匆朝許知意追了過去。
“許顧問,你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