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計程車攔住,直接報了酒店名字,說快一點。
司機沒廢話,車速提上來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小琴那邊背景裡的哭聲一直沒斷,但她沒再說話,我也沒問,我知道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
車在紅燈處停了一下,我看著窗外安南縣的街道,大年初一,路邊的煙花攤都關著,只有幾家便利店還亮著燈。六年前,我第一次被李偉打,就是在大年初一,他喝多了,嫌我炒的菜沒放鹽,把整盤菜扣在了我臉上。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個例外,以為他以後會好的。
綠燈了,車開動,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十二分鐘後我到了酒店,從地下車庫進去,刷卡上電梯,走廊裡安靜,房間門口沒有任何異樣。我用房卡開門。
客廳裡,王小琴坐在沙發上,安安靠在她懷裡,歡歡睡著了還抱著那個她從家裡帶出來的小布熊,睡在套房的單人沙發椅上。樂樂蜷在沙發角落,膝蓋縮到胸口,眼睛哭得紅腫,看到我進來,嘴一扁,眼淚又下來了,但沒出聲。
王小琴朝臥室方向揚了下下巴。
我走進去,床頭櫃上放著那部手機,螢幕朝下。
那是我四年前用的一箇舊手機,諾基亞的雜牌智慧機,摔過一次,螢幕邊角有一道裂縫,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以為它早就丟了。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還亮著,樂樂沒關,停在相簿介面。
最上面那張,是我的左臂,從肩膀到肘彎,一大片青黑色的淤青,皮下出血壓著皮下出血,顏色深得像墨汁染過的布,邊緣還有幾條細長的劃痕,那是被燒火棍的鐵箍劃到的。
我往下翻。
第二張,是我的後背,脊背上橫著三道紅腫的勒痕,拍的時候應該是剛打完不久,傷口還是新的,有一道破皮了,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第三張,是我的臉,左側顴骨腫起來,眼睛下方有一塊青紫,眼白裡有出血點,把眼睛的一角染成了暗紅色。
我記得拍這些的時候,是把手機架在洗手間瓷磚的縫隙裡,一隻手按住傷口,一隻手摸索著按快門,有的時候因為手抖,拍了三四次才拍清楚。李偉當時睡在客廳,我不敢發出聲音。
相簿裡一共有四十七張,我沒全翻完,我知道後面還有什麼,那些我記得。有一張是我流產後躺在床上的,婆婆不讓去醫院,說不就是個孩子沒了,養兩天就好了。那張照片是我拿著手機對準自己的腹部拍的,床單上有血跡,已經幹了,呈深棕色。
我把手機螢幕按黑,放回床頭櫃上。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想任何事,就那麼坐著,聽著客廳裡歡歡均勻的呼吸聲和王小琴壓低聲音哄樂樂的聲音。
然後我站起來,走出去。
樂樂還縮在沙發角落,見我出來,立刻站起來衝過來,一頭扎進我懷裡,把臉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壓著,像怕被我聽見。
我摟住她,手放在她後背,沒有說話。
她哭了很長時間,把我外套前襟哭溼了一塊,才抬起頭,臉漲得通紅,嗓子啞了,說:“媽媽,你身上那些……”
“樂樂。”
“是爸爸打的嗎?”
我想了一下,點頭。
她把下嘴唇抿起來,眼淚又要掉,硬生生忍住了,然後用力把頭往我懷裡一靠,悶聲說:“他是壞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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