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正挑眉笑了笑,沒再接話,只是那笑意裡藏著幾分瞭然與玩味。
他隱約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他意料之外悄然發生,但這變故並未讓他太過吃驚——或者說,真正該為此感到震驚的,或許並不是他。
他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無邪身上,看著對方那副欲言又止、躊躇不前的模樣。無邪顯然正糾結著是否該上前與陳文錦搭話,心思全撲在這頭,竟連身後的潛在危險都暫時拋在了腦後。
蛇道?
吳思正心下嗤笑,這說辭未免也太敷衍了些,連編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費心。倘若陳文錦當真曾抵達過瑤池,她又何必在此苦等他們這一行人?若是她從未到過,那她口中所謂的路線與情報,究竟從何而來?
再者,依照古制,當年的西王母宮內應是“蛇有蛇道,人有人道”,各有其路,互不侵擾才是正理。如今卻偏要強佔蛇類的通道,難道就不怕徑直闖進蛇窩老巢,白白成了送上門的儲備糧?
可看那一隊盜墓賊的反應,他們似乎真把這套說辭當了真。
即便如此,想要就此折返,改走黑瞎子先前開啟的那條蛇道,也是絕無可能的。
就算他們僥倖退回,將那條不知體型的巨蛇關在門外,誰又能保證這幽深地宮裡只有那一隻蛇?焉知沒有一窩子蛇正藏在暗處,等著守株待兔?
同樣是被野雞脖子咬傷,王胖子能撿回一條命,阿寧卻香消玉殞。吳思正不願拿自己的性命去賭那虛無縹緲的運氣,更不信賴旁人那靠不住的所謂操守。
顯然,那一隊人馬也是各懷心思,暗藏鬼胎,遠不似表面展現的那般彼此信任、毫無保留。
時間緊迫,眾人倉促商議了幾句。便最終決定,由陳文錦帶領他們改走另一條通道。
張啟靈一言不發,提著匕首便走到了隊伍最前。
開路的職責他從不假手他人。陳文錦跟在他身側,一路低聲講述著她在地宮中探查到的種種細節。
無邪走在隊伍中間,手中緊緊攥著那枚玉佩。鼻尖始終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奇異香氣,這香氣混在濃重的蛇腥味裡,竟不顯得難聞,反而讓他覺得頭腦愈發清醒起來。
他有好幾次想開口詢問關於三叔的事,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真到了可能得知真相的關頭,他心中反倒莫名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般的惶然與膽怯。
王胖子緊貼著無邪,一路嘀嘀咕咕沒個停歇。一會兒唸叨這地方比海底墓還要邪門,一會兒又發誓等出去後非得找吳三省擺上一桌,把這趟受的罪連本帶利討回來。說到一半,他突然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無邪:“天真,你覺不覺得,你這三嬸……是不是有點太從容淡定了?咱們這一路被蛇追得屁滾尿流、差點斷氣,她倒好,走得比咱們還穩當,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被困在這兒等死的人啊。”
“她本就是倒鬥出身,又是當年西沙考古隊的領隊,表現得穩一些也正常。”無邪低聲回了一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走在隊伍最後的吳思正。
吳思正仍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模樣,手中的九節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潮溼的石壁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篤篤”聲。他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只是那雙眼睛掃過通道兩側石壁時,神色中總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玩味與審視。
他注意了一下一路上存在感並不算強烈的謝雨臣和潘子,前者看著是個戲曲武生,但體力並不突出,和吳邪不分伯仲,甚至猶有不及。所以,一個古董店的小老闆,一個才大學畢業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學生為什麼有那麼好的體力?
而潘子,之前還三不五時的鬧騰著要去找吳三省,擔心他家三爺的安危,怎麼陳文錦說帶他們去瑤池,找吳三省,他連問都不問一句?
又走了約莫半小時,通道漸漸變得寬敞起來。兩側石壁上開始出現色彩斑駁的古老壁畫,描繪的全是女子朝拜西王母的場景。畫中女子皆生著蛇一般的尾,姿態各異,手捧各式器物,正向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中的巍峨天宮迤邐行去。
陳文錦在一幅最為宏大的壁畫前停下腳步。她抬手,輕輕拂去畫面上積落的灰塵,指著壁畫最下方那位手捧玉佩、呈獻祭姿態的聖女,緩聲道:“所謂每百年進獻一次聖女,並非真將她們送給西王母作為祭品。實則是護送聖女攜帶著‘鑰匙’,前去開啟天宮之門,接替上一任守護者,守護那‘不死’的秘密。”
“所以,你也想成為這個守護者?”黑瞎子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慣常的笑意,手中的槍卻幾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寸。
陳文錦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近乎淡漠:“我不想。但我沒得選。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徹底失去理智,變成一隻渾渾噩噩的禁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張啟靈,“這種感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對不對?你身上……同樣揹負著類似的‘詛咒’。只有找到這裡,才可能尋到解脫之法。”
張啟靈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望向壁畫盡頭延伸出去的微光。那裡已能隱約看見出口的輪廓,暖黃色的光線從彼端透入,融融一片,全然不似這陰森地底該有的光景。
吳思正踱步至壁畫前,抬手摸了摸那些斑駁的顏料。指腹沾上一點赭紅色的細末,他湊近鼻尖嗅了嗅,忽地輕笑一聲:“這顏料用的是硃砂混著蛇血,倒是捨得下本錢。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就不好奇麼?西王母為何要大費周章,尋找守護者來嚴守這個秘密?若真有什麼不死靈藥,她自己為何不一直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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