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栽了。
栽在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身上。
荒唐，太荒唐了。
杜子騰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在胸腔裡壓了很久才吐出來，用力翻了一頁教案，加大了音量，試圖用更激昂的講課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沒什麼用。
他講了整整一堂課，講了屈原的忠君愛國，講了宋玉的才高八斗，講了楚辭對後世文學的深遠影響，講得口乾舌燥，自認為發揮出了十二分的水平。
可他的腦子裡只有時淮抬頭看他的那個瞬間，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什麼都沒做，他就差點掉進去了。
下課的時候，杜子騰站在講臺後面磨蹭了好一會兒，假裝在收拾教案，實際上在等什麼。
時淮站起來，拿著書袋走到講臺前，停下來，行了個禮：“杜先生講得真好，學生受益匪淺。”
杜子騰被喊得飄飄忽忽，他端起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大口。
“你就是時淮？恩科第一的那個？”
“正是學生。”時淮點了點頭。
杜子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就移開了，低下頭假裝整理教案。
“你寫得很好，比你在恩科上的那篇文章進步了不少。”
時淮微微愣了一下，他之前在恩科上的那篇文章並沒有公開發表過，杜子騰怎麼知道的？
但他沒有問，只是笑了笑：“先生過獎了，學生還有很多不足之處，還請先生多多指教。”
杜子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抱著教案走出了教室，步伐很快，鴉青色的袍角在走廊上一閃就不見了。
他走得那麼快，不是因為他趕時間，而是因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鐘，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伸手摸摸時淮的頭，會忍不住誇一句“你真的很好看”，會忍不住問一句“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學生，只做我的學生”。
杜子騰穿過走廊，拐進後院，推開自己暫住的廂房的門，把教案扔在桌上，一頭栽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枕頭被他的呼吸濡溼了一小片，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明亮的白色變成了溫暖的橘色。
然後他翻了個身，盯著頭頂的房梁，手指在床沿上輕輕叩著，腦子裡全是時淮的臉。
他想起時淮叫他“杜先生”時候的聲音，想起時淮說“先生講得真好”時候的表情，想起時淮嘴角那個淡淡的笑。
杜子騰閉上眼睛，在心裡把屈原的《離騷》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
唸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的時候，他突然睜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聲。
美人，呵，美人。
他杜子騰讀了半輩子詩書，寫過無數詠美人的詩句。
今天終於見到了真正的美人，一個讓他連詩句都寫不出來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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