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紅色漿果的主調——成熟的覆盆子、紅醋栗,甚至帶有一點野生草莓的甜香,很新鮮,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這不是新世界那種果醬般的濃郁甜膩,而是一種更內斂、更精緻的果香。
果香之下,是一層很微妙的香料感——不是橡木桶帶來的香草或丁香,而是更接近黑胡椒的辛辣,還混著一點點幹薰衣草的花香。這種香料調配方式,他之前從沒在法國波爾多或勃艮第的酒裡聞到過。
再往下,底層香氣開始浮現:潮溼的森林地表、乾燥的皮革、一點點野味的血味,以及一種很獨特的礦物感——像是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鵝卵石,突然澆上一瓢涼水,蒸騰起來的那股石腥味。
蘇白閉上眼睛,將這些香氣資訊在腦海中迅速排列比對,然後緩緩睜開眼。
“羅納河谷。”
周佳鹿愣了一下:“啊?”
“確切地說,是南羅納河谷。”蘇白放下酒杯,指著醒酒器說,“而且是教皇新堡產區的特級村,年份至少十年以上。”
周佳鹿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你……你聞了一下就知道了?都沒喝呢!”
蘇白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讓酒液在口腔裡充分流動,然後緩緩嚥下。
“果然是南羅納。”他放下杯子,篤定地說,“而且是歌海娜為主混釀的,歌海娜比例應該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剩下的是西拉和慕合懷特,經典的GS釀配方。”
他指了指杯壁上殘留的酒淚:“掛杯時間長,酒精度應該在十五度左右,這在南羅納也很常見。那邊日照充足,歌海娜成熟度高,釀出來的酒體飽滿,酒精度普遍偏高。”
“然後是這個香氣。”蘇白又拿起杯子聞了聞,“覆盆子和紅醋栗是歌海娜的典型香氣,黑胡椒和薰衣草是南羅納風土的標誌,潮溼森林和野味,那是老藤歌海娜在橡木桶裡陳年足夠久才會發展出來的第三層香氣。至於那股石頭被太陽曬過的礦物感——”
他頓了頓,看向周佳鹿:“你知道教皇新堡產區的土壤是什麼嗎?”
周佳鹿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鵝卵石。”蘇白說,“因為靠近羅納河谷,那邊的葡萄園遍佈著被河水沖刷了千萬年的大塊鵝卵石。白天石頭吸收太陽熱量,晚上再緩緩釋放給葡萄藤。所以教皇新堡的酒,幾乎都有一種很獨特的溫潤礦物感,這是其他產區模仿不來的。”
周佳鹿聽得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那雙狐狸眼瞪得溜圓,嘴唇微張,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白。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吧檯:“蘇白!你怎麼什麼都懂啊!”
“懂什麼,就是隨便喝喝。”蘇白謙虛地擺擺手。
“隨便喝喝能喝出來南羅北羅?能喝出來鵝卵石?”周佳鹿差點跳起來,指著酒杯說,“我那些管家朋友,品酒品了十幾年,能說出產區和品種就很厲害了。你連葡萄藤是長在什麼石頭上都能品出來!這什麼概念你知道嗎!你這叫隨便喝喝?”
蘇白被她這副激動的樣子逗得直笑:“行了行了,少拍馬屁。這酒確實不錯,年份應該在十二到十五年之間,現在喝正是巔峰期。你那個管家朋友,他東家確實有品位,能收到這種級別的教皇新堡,而且願意拿出來送人,格局不小。”
“我現在哪還管什麼他東家啊!”周佳鹿一把抓住蘇白的胳膊,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學弟,你這舌頭比侍酒師還厲害!今天那個管家圈的交流群裡正好要搞一個品酒主題分享會,大家都說好了把各自東家酒窖裡的好酒帶來盲品。我本來還發愁呢,我這水平去了也是丟人。現在好了——”
她猛地湊近蘇白,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一字一頓地說:“以—後—遇到—拿不準—的,就讓你來品!”
蘇白挑了挑眉:“我?”
“對!”周佳鹿理直氣壯,“你是我的學弟,更是我的老闆。老闆幫管家長臉,不是天經地義嘛!回頭他們把酒擺出來,我就直接拍照發你,你聞一下給我報產區和年份,我在現場當眾一報——嘖,那畫面,光是想想就爽!”
蘇白無語地看著她:“合著我是你的外掛。”
“那不是廢話嘛。”周佳鹿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把醒酒器裡剩下的酒又給他倒了一杯,“來來來,大外掛,再喝一口,順便教教我怎麼裝得像自己品出來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