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的夜,比京城任何地方都安靜。
人們大多已經睡去。
可姜若瑤沒有睡。
她坐在鐵匠鋪後院的井沿上,背靠著井欄,手裡握著一把剛裝好弦的驚雷弩,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弩身被反覆打磨過,桑木貼面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弩弦繃得緊緊的,箭槽裡卡著一支箭。
她在等人。
準確地說,她在等柳氏的人。
白天周老漢告訴她有人在街口打聽鋪子的時候,她就已經算好了時間線。那兩個探子是前天出現的,說明柳氏在交出母親嫁妝之後就開始佈置了。按柳氏的性格,丟了那麼多銀子,她不可能忍。但明搶她不佔理,更擔心搶不過,這次她應該會換一種方式——直接派人來偷。
一千萬兩銀票。柳氏知道這筆錢的數目。她自己也清楚,這筆錢足夠讓任何人動心。
所以今夜的鐵匠鋪,就是一張網。
姜若瑤在鋪子四周佈置了三道預警。第一道是後巷拐角處的一根細麻繩,繃在腳踝高度,藏在牆角陰影裡,碰到了就會扯動鋪子後門框上掛著的一串碎鐵片。第二道是鋪子前門門檻內側撒了一層細炭粉,有人推門就會留下腳印。第三道在後院——她把水缸的蓋子斜擱在缸沿上,只要有人碰到,蓋子就會滑落砸碎缸邊的瓦罐。
這三道預警都不是什麼高科技,但足夠讓一個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在不知不覺中暴露位置。前世的教官說過:戰場上的預警裝置,越簡單越可靠。複雜的東西容易出故障,簡單的繩子和鐵片,永遠不會失靈。
在佈置這一切的時候,她還突然想起了電影《小鬼當家》。
梆子敲了三更。
姜若瑤的耳朵動了一下。
後巷。麻繩被觸動了。碎鐵片碰撞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是風吹了一下門框。但今夜沒有風。
她站起來,無聲地移到了後門左側的陰影裡。弩託抵肩,弩身平舉,箭尖對準後門的方向。呼吸放緩,心跳平穩。前世在叢林裡蹲了上百次潛伏點,她的耐心比這座城裡的任何人都多。
後門上閂著。但門板是老木頭,年久失修,門縫寬得能伸進一根手指。姜若瑤看見一道極細的鐵片從門縫裡探進來,輕輕撥動門閂。動作很慢,顯然是個老手。
門閂被撥開了。
木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人影側身閃進來。他穿著一身深色短打,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腳步很輕。緊接著第二個人影從圍牆上翻下來,落地的時候壓彎了牆根那叢枯草,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窸窣聲。第三個人是從前門進來的——他顯然負責放風,但顯然也不知道前門門檻內側撒了炭粉。
姜若瑤沒動,只是靜靜地觀察。最後的結論是。
三個人,比上次柴房裡那四個強一點,但也只是強一點。
一號摸進了內室,發現姜若瑤並不在床上,心中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在櫃子裡翻了半天,又掀起床板看了看,什麼都沒找到。
二號進了鋪子前廳,同樣一無所獲。
三號守在門口,時不時往外張望。他的呼吸聲很粗,是三個人裡最緊張的。月光打在他臉上的一瞬,姜若瑤看見了他的臉——三十來歲,粗眉毛,額角有道舊疤。這張臉她有印象。原主的記憶裡,這人在侯府當過護院,曾在去年冬天替柳氏擋過一次酒,後來被提拔為護院頭目。名字好像是……張勝。
一號從內室出來了,壓著嗓子對二號說:“銀票不在櫃子裡,大小姐也不在。她肯定帶身上了。去後院,看看她是不是睡在工棚裡。”
二號應了一聲,往後院走。
然後他推開了後門。
姜若瑤就站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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