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力赤在衝鋒中被堵在了步兵方陣的槍尖前。
他看見了那些步兵的臉，他們不是嚇傻了不敢動，而是咬牙切齒地頂住槍桿，身體前傾，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槍尾上。
他們的眼神里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不肯鬆手的蠻橫。
這種眼神他在北疆戰場上從未在大周步兵臉上見過。
他心中的某個信念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細縫。
更強悍的大周步兵他不是沒見過，個別邊鎮精銳在絕境中也會爆發出超常的韌勁。
讓他真正感到後背發涼的，是他發現那些步兵並不是依靠士氣或血勇在硬撐，他們卡住楔形陣每一個受力節點的位置、角度和步法都像量過一樣精準。
這種精準不是戰場上臨時吼出來的，是練出來的。
是有人在幾個月之前就想到了今天這一撞，然後反覆打磨直到它變成肌肉記憶。
這個念頭比槍尖更快地刺穿了他的自信。
弩兵的射擊走廊裡，栓子看見重騎撞上槍林的那一瞬，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陣型沒動，成了。
他吹響了下一聲短哨，弩兵的火力轉向衝擊方陣側翼的後續騎兵。
側面馬鎧比正面薄，在這個角度上破甲箭頭的穿透率更高。
箭矢從側面貫穿了馬匹的腹部和騎兵的腰肋，更多的重騎倒地，封堵了後續衝鋒的通路。
與此同時，馬武的騎兵從兩翼切入。
他們的目標不是最前排的騎兵，而是從後面插入，讓敵軍首尾不能相顧。
左賢王在高坡上看著這一切，握住馬鞭的手在微微發抖。
鐵甲重騎被步兵方陣頂住了。
他的鐵甲重騎，在北疆戰場上從未被步兵在正面頂住的鐵甲重騎，此刻被一群幾個月前還是散兵遊勇的步兵死死釘在了陣前。
他看見骨力赤的帥旗被困在步兵方陣中間無法動彈，看見弩兵的箭雨持續不斷地收割著後排騎兵，看見敵人騎兵切斷了他們撤退的線路。
他張了張嘴想下令第二波衝鋒壓上支援，但他又看了一眼戰場的態勢。第二波衝鋒一旦壓上，前方潰敗的重騎會把陣型徹底帶亂，到時候不是衝鋒，是自相踐踏。
他的兩個選擇擺在面前：全軍壓上，或者收兵止損。
他無法接受全軍壓上的風險，這一仗不是之前的小規模交鋒，這是他集結了八千人的決戰，一旦全線潰敗，草原上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會立刻轉向大周。
他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說出了他在位以來從未說過的一個字。
“撤。”
匈奴的撤退號角在戰場上響起。那是低沉的牛角號，聲音綿長而悲涼。
骨力赤聽見號角時，他的彎刀已經砍斷了兩根刺向他的長槍，刀刃捲了口子，虎口崩開了一道血痕。
他一直帶在身邊衝在第一線的親衛倒在了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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