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道命令。
“派人盯著大周主力往南撤的路線。主力雖然跑了，但他們一旦糧草補充完畢，很容易殺個回馬槍，但時候就該我們腹背受敵了。監視的兵力不用多，三支遊騎即可，跟遠一點，不要驚動他們。”
傳令兵領命出帳之後，赫連鐸獨自站在地圖前站了很久。
羊脂燈的火苗在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來回划著，從狼居胥山往北，沿著草地的邊緣，最後停在草原腹地那片標註著部落分佈的區域上。他在心裡推演了姜若瑤可能的逃跑路線。
往南不可能。南面他已經用幾層防線完全封死，所有渡口和隘口都有重兵把守。
往東是山地。步兵翻山跑不過騎兵，而且東面的山路在這個季節全是冰稜，不用追自己就會摔死一半。
往西是戈壁灘。沒有水源，沒有草料，她不可能帶著幾千人強闖戈壁灘。
只剩下北方。戈壁灘以北是草原腹地，是他的家。
他很難相信一支大周殘軍敢往那裡走，但他也不敢再賭這個女人按常理出牌。
他在蒼狼川賭過，當時他認為鐵甲重騎在開闊地帶不可能被步兵頂住。
後來他的鐵甲重騎被頂住了，而且是正面頂住的，當著左賢王的面被步兵方陣釘死在衝鋒路上。
那一仗之後他就知道，這個女人的腦子裡沒有“常理”這兩個字。
“往北追。”他轉過身對骨力赤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用所有能調動的輕騎，往北追。不要等她犯錯。她不會犯錯。”
骨力赤領命出帳時在帳門口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赫連鐸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他想說的大概是，如果姜若瑤真的往北走了，那她不是慌不擇路，她一定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一個能讓五千殘軍在草原腹地站住腳的目的地。
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自己也想不出草原腹地哪裡有地方能讓一支大周軍隊站住腳。
那裡是單于庭的方向，是大匈奴最核心的腹地，是每一個漢軍士兵心裡預設的死地。誰會主動往死地裡走？
帳簾落下，骨力赤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赫連鐸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塊沾血的麻布片又看了一眼。
那個“姜”字是用針線繡在布上的，針腳細密，橫平豎直，骨力張揚如刀。
他把布片翻過來，背面也繡了字，是一行更小的字：“驚雷驚雷，無堅不摧。”
赫連鐸不認識漢字，但他認得這八個字的形狀。
因為在蒼狼川的戰場上，他見過這八個字繡在一面被火燒焦了一角的大旗上。
那面大旗當時就立在步兵方陣的正中央，在鐵甲重騎的衝鋒中紋絲不動。
他把布片放在案上，用一根手指壓在“驚雷”兩個字上，壓了很久。
帳外的天色已經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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