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京都牆籠罩在濃煙和塵土之中。
青磚被投石砸得千瘡百孔，垛口殘破不堪。
城牆根下堆滿了屍體，有的疊成堆，有的散落在碎石間，分不清哪些是守軍的、哪些是匈奴的。
血從城牆的石縫裡滲出來，沿著磚縫往下淌，在牆根處匯成暗紅色的水窪，又被新落下的碎石砸得四濺。
護城河早已被填平了，不是土塊和石頭，而是屍體。
攻城的匈奴步兵死在河裡的太多，後面衝上來的騎兵直接踩著屍體堆越過護城河，馬蹄踏在死人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河水被堵得改了道，從屍堆的縫隙裡滲出來，帶著暗紅色的泡沫往低處流去。
賀文淵站在北城樓最高處的瞭望臺上，疲憊和蒼涼寫滿面頰。。
他已經在這裡戰了整整一天一夜。
從永河防線的潰兵撤回京都那天起，他就沒離開過這道城牆。
兵部的簽押房空了，尚書府的臥房空了，他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全部壓上了城防，自己也壓了上來。
他的官袍上結著厚厚的血痂，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左肩的箭傷是之前巡城時被流矢射中的，箭頭嵌進肩胛骨外側的肌肉，隨軍醫士把箭桿鋸斷了，但箭頭還沒取出來。
每次抬手，皮肉就被箭頭磨得咯吱作響。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從城樓往下看，匈奴的軍陣鋪天蓋地。
黑底白狼的帥旗到處飄揚，每一面旗下都是一支整裝待發的騎兵。
投石車在陣前一字排開，投臂高高豎起，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石彈。
更遠處，更多的騎兵正在從北面湧來，馬蹄踏起的塵土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灰黃色。號角聲一陣接一陣，低沉綿長，像野獸在進食前的低吼。
但真正讓賀文淵心往下沉的，不是城外的十萬匈奴騎兵。
是他身後這座城裡能打仗的人。
禁軍能上城牆的不足八千人。
這些禁軍大多是世襲軍戶的子弟，祖父輩或許立過軍功，但他們自己從沒上過戰場。
穿上鎧甲的樣子很威風，可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有人連頭盔都戴不正，有人握長槍的姿勢像在握鋤頭。
從北疆撤回來的邊軍殘部約一萬二千人。
這些兵倒是打過仗，但一半帶著傷，有的斷了手指，有的瘸著腿，有的被箭射穿了臉頰說話都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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