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的手指收緊了。嬴昭直直看著對面思考的男人：“往上數幾百年，周滅了商，秦滅了周，六國之間互相吞併了無數小國。滅國本就是順應歷史潮流。”
她看著他的眼睛，“儘管這句話有些難聽，但是，韓國的國土在六國裡最小，兵力最弱。你們的國君——韓王安——即位之後寵信奸佞，荒廢朝政，百姓流離。那個時候韓國就算不被秦滅，也會被魏滅、被楚滅、被趙滅。你比我清楚。”
“韓國難道很特別嗎？多一個它少一個它對天下又有什麼區別？這樣從內裡就壞掉的國家有堅持的必要嗎？張子房，你身為韓國人，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這些犀利的話語直直刺向了張良。
張良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韓王安昏庸，臣子無德，百姓離心。
那些年裡朝堂上烏煙瘴氣，老臣被貶，賢才出走，國庫空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韓國亡國的原因，但他從來不允許自己去想這件事，因為一旦承認了，他的恨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那麼博浪沙那一椎算什麼？散盡的家財算什麼？他這麼多年逃的亡、藏的命、熬的夜——算什麼？
嬴昭看著他：“你可以繼續恨秦。但你不能說你自己不知道原因。”張良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碗涼透的茶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嬴昭站起來：“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還是這個地方，告訴我你的答案。”
她轉身走出茶舍。這一次，她的腳步比進來時慢了一點，像在給身後的人留一盞茶的時間。
張良仍然坐在原地，面前那碗茶沒有動過。他的脊背仍然是直的，但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桌沿的手，那雙手很穩，從來沒有抖過，此刻正停在那裡，像一艘船在找可以靠岸的碼頭，但四周的水面太寬太暗，一時還看不見應該往哪個方向去。
彈幕在這一刻忽然安靜了。那些彩色的字第一次沒有立刻湧出來，像一片被什麼聲音壓住的潮水。過了很久，才有人慢慢打出第一句：
【她說韓國不特別……】
【這句話太狠了】
【但她說的是真的】
【張良花了半輩子去復一個從內裡就已經爛掉的國家】
【他不敢承認，但他知道】
又過了一會兒，更多彈幕開始浮現，語氣比方才沉了很多：
【感覺張良快要碎了】
【堅持了這麼久的信念突然崩塌……】
【張良比任何人都清楚韓國為什麼會滅】
【他一直在用“復仇”來掩蓋“我早就知道”這件事】
【可昭聖大帝並不是在羞辱他，希望張良能明白吧】
咸陽宮正殿裡，百官無聲，嬴昭面色如常。她的面容在天幕殘餘的金光裡被映了一層極淡的柔光。
秦始皇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停頓，然後收回去，搭在扶手上的手是松的。
金光變淡，小七最後的聲音落下來：“謀聖張良後來一直站在嬴昭側後方半步。再也沒有離開過。從咸陽宮到戰場，從朝堂到輿圖前，無論嬴昭往前走了多遠，偏過頭的時候，身後半步永遠有一個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