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裡拎著那個從臥房櫃子裡拿出來的布包,裡面裝著這些日子小穗往返兩個世界攢下的所有家底:
一沓嶄新平整的鈔票、厚厚一沓識字卡片、封面鮮亮的有聲圖書、編織草鞋點綴用的小巧綵線與配飾,還有紅糖,每一樣都是小穗一點點辛苦換來的。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乾瘦的手按在布包上,按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今天盛安腿上流的那些血,不是金瘡藥止住的,是小穗從另一個地方買回來的藥止住的。”
她開門見山,沒有鋪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釘在木板上:
“那些藥別說咱們小小的縣城,就算是整個大梁地界都沒有。”
陳蘭芝目光掃過滿屋家人,字字清晰:
“縣城藥鋪的金瘡藥,天價五兩銀子一瓶,咱們傾盡全家積蓄也買不起,可小穗不僅帶回了速效止血的良藥,還備好了消炎、退燒的藥材。”
她稍微停頓,慢慢地開啟布包,露出裡面的鈔票和識字卡片,然後把長命鎖的隱秘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枚從小佩戴的長命鎖,是小穗的機緣,它能帶著四歲的小穗,穿梭去往一個繁華熱鬧卻又全然陌生的新世界。
小穗第一次用一把野菜換了一袋米,第二次幫人洗碗擦桌子換饅頭,帶回來給全家人吃,那是許久以來第一頓飽飯。
後來賣野菜、賣揹簍、賣草鞋,她用這些錢買米、買面、買鹽、買肉、買藥,一個人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搬運,把全家人從斷頓的邊上一點一點拉了回來。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嘶嘶聲。
林大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眼底翻湧著無盡的酸澀與愧疚。
他想起那天晚上劉氏說“要是天天能這麼吃就好了”,想起自己啃著白麵饅頭時心裡那點慶幸,慶幸老爹有個講義氣的老友。
原來沒有什麼老友。
有的是他四歲的侄女,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踮著腳尖洗碗擦桌子換饅頭。
林大江雙手握拳,久久不能平靜。
他又想起今天自己拿著那袋碎銀子,站在縣城藥鋪門口的感覺,那種渾身有力氣卻使不上的絕望,此時他看小穗的目光不是看一個四歲的孩子,是看一個比他更有本事的大人。
林二河握著獵刀的手慢慢鬆開了,眼底卻沉得厲害。
他想起自己從縣城空著手回來時的那雙破鞋,腳趾頭從鞋幫子裡露出來,他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爹。
現在他看著小穗,心裡那份愧疚更重了,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躲開,而是直直地看著女兒,目光裡多了一層堅硬的守護。
劉氏坐在竹床邊上,手還握著盛安的手,聽完婆婆的話後,她再也繃不住隱忍。
肩頭劇烈顫抖起來,低下頭無聲地哭了,她不敢哭出聲,怕嚇著孩子,但眼淚止不住。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分饅頭的場景,小穗把屬於自己的那個包子掰成了四塊分給哥哥們;想起了今天所有人束手無策,是小穗抱著紙袋滿頭大汗地衝進堂屋喊“我有藥”。
原來從第一天起,就是這個四歲的孩子一個人在撐著這個家。
李氏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只是溫柔的看著小穗,目光裡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那天小穗把紅糖送到她床邊時,她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