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萬山的車駛入韓家主宅大門時,凌晨的霧氣正從白沙河面緩緩漫上來,籠住整座老宅的青瓦飛簷。三輛黑色商務車緩慢開進後院。
下車後,手下們無聲散去,韓萬山獨自穿過垂花門,沿青石甬道一路向內,腳步比平時稍微快了幾分。
會議廳在二進院東側,此時燈火通明。
當韓三爺推門進去時,廳內已經坐了十幾個人。主位上,韓萬城正襟危坐,雙手搭在桌上,有一杯清茶在雙手間放著,茶杯旁放著兩顆老核桃。他左側空著一張紫檀木太師椅,那是供奉鄔老的座位,此刻正在房裡休息。右側同樣空著,屬於韓家二爺韓萬江——韓家武道第一人,明勁中期的實力,此刻正在外地歷練,尚未歸來。
其他坐著的人都是韓家族中的長老,以及主理外務、商務的核心管事。老周侍立在韓萬城身後,垂首低目。
韓萬山快步走到自己位置坐下,與大哥對視一眼。韓萬城微微頷首,聲音沉穩地開口:“老三,跟大夥說說,醫院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韓萬先是山清了清嗓子,然後將今夜的事簡明扼要講了一遍,從接報趕往醫院,到病房空無一人,再到院長辦公室逼問口供,最後到那通被結束通話的電話。說到關鍵處,他頓了頓,沉聲道:“峰兒身邊那兩個人,是咱們花重金從聘來的中級武者。那人一招放倒兩個,出手極其精準,不留贅餘,直擊要害。我看了現場,牆面有裂紋,是被人體撞出來的。我推測那人至少有高階武者的實力,甚至可能更高。”
廳內安靜了一瞬。一名鬚髮花白的長老皺眉道:“老三,你說那人穿軍裝?能看出是哪個部隊的嗎?”韓萬山搖頭:“看不出來是哪一個部隊的。但能確定的是不是咱們這邊的。”
另一位負責外務的管事試探著開口:“既然他有如此實力,人又在他手上,如果咱們選擇硬碰硬,肯定不是上策。我認為咱們可以先與他溝通,看看對方究竟想要什麼。”這話說出了多數人的心思。韓家雖然在白沙稱霸一方,但對手武力不明,貿然結死仇不是精明買賣。隨後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主位上地韓萬城身上。
韓萬城沉默兩息,緩緩拿起手機,按下了那串號碼。
嘀——嘀——嘀——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了。聽筒那邊沒有人聲,只有極輕的呼吸聲,平穩得像一條靜水流深的河。韓萬城等了一會兒,見對方始終不開口,終究按捺不住,率先出聲:“閣下究竟要怎樣,才能放了我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是他爸?”
韓萬城壓住心緒:“是。”
“韓家主。“那頭的笑意似乎濃了一分,但底色冷得透骨,“我也不想要什麼。只是想讓貴公子為此事償命。你們韓家其他人,來雲頂山一號別墅,跪著向我妻兒賠罪。僅此而已。”
滿廳皆靜。韓萬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在意的不是那番話的輕重,而是那個地名。雲頂山一號!白沙城郊最頂端的獨棟別墅,佔據整座山頭最好的位置,數年前被一位身份不明的大金主全款拿下。韓家曾託人查過,但即便動用市裡土地登記的關係網,也只查出一家離岸公司代持,最終受益人如同石沉大海,無從追溯。在白沙,能讓韓家查不到底的人,可以說沒有。
他壓下這股微妙的警覺,沉聲回道:“閣下會不會太過分了?”
“哦?”電話那頭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刀鋒在絲帛上慢慢劃過,“過分嗎?我覺得一點都不過分。”頓了頓又說道:“對了,我只給你兩天時間考慮。超一分鐘,我就切你兒子一塊肉。”
“嘟——”電話結束通話。
會議廳一片死寂。
韓萬城握著手機,指節泛白,臉上的沉穩終於碎裂,露出底下滾燙的怒意。掌力驟然一收,“咔嚓”一聲脆響,手機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片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掉在紅木桌面。廳內無人敢出聲。
半晌,韓萬城抬起頭,目光冷厲,咬著一口後槽牙,轉向左側一名負責外聯的長老:“既然他穿著軍裝,想必是軍方的人。你將情況告知稽查司,讓他們先去抓人。這樣,我們也能探探他的底細。”
長老起身,一拱手,快步離去。廳門開啟又合上,夜風灌進來,吹得桌面上那杯涼茶起了幾圈漣漪。
韓萬城靠回椅背,閉目不語。手邊那兩顆老核桃還靜靜擱在桌上,今夜他是第一次,沒有去盤它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