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裡每個人都有預感,戰爭一定會爆發。但他們也相信,如果戰爭爆發了,他們能夠應對的了,他們訓練有素,擁有精良的裝備和先進的戰術。
這幾天戰備指令層層下達,下層官兵們在校場上忙碌著,他們領取了嶄新的制服,備足了軍需物資。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調往前線的命令,所有人眼中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克勞斯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畢竟他自己也無法做到像沒事人一樣。
他會在接到戰備命令時感到血流加快,會預判部隊在波蘭可能承擔的任務,也會產生一種終於要檢驗多年訓練成果的期待。
只不過每當這種期待出現時,他就會想起周晗,這是他第一次心裡有顧慮。
8月底的柏林已進入全面備戰狀態。
鐵路系統頻繁地向邊境運送士兵和物資,各種各樣的飛機編隊飛越柏林上空,蘇臺德危機時高樓頂層架設的高射炮陣地又重新動用起來。
柏林每個街道社群都開始有專人來檢查防空地下室和消防器材。
防空組織再次向民眾強調遮光要求,他們要求人們購買深色窗簾或遮光紙,為可能到來的夜間燈火管制提前作好準備。
有人在地下室裡提前存放食物和水,有人把玻璃窗貼上防碎紙條,還有人從雜物室裡重新翻出了二十年前的防毒面具。
9月1日凌晨4點45分,黑夜還未褪去,駐紮在但澤的戰列艦“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號向維斯特布拉德的波蘭駐軍開炮。
幾乎在同一時間,早已集結的德軍裝甲部隊跨越波蘭邊境,從西、南、北三個方向進攻波蘭,“白色方案”正式啟動。
柏林的居民並不是在炮聲中醒來的,他們在睡夢中聽不到幾百公里之外的炮火聲。
城市的早晨與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直到清晨廣播中斷了原定曲目,插播急促的軍樂與急電,人們才陸續得知戰爭真的爆發了。
上午10點,希特勒在克羅爾歌劇院召開的帝國議會會議上發表演講,正式對波蘭宣戰,還聲稱1918年11月的悲劇絕不會重演。
周晗得知訊息的時候正在夏利特醫院,走廊盡頭的收音機旁已經圍了不少人。
廣播里正用刺耳亢奮的聲調一遍遍播報著“波蘭武裝人員襲擊了格萊維茨電臺”的新聞,聲稱德軍是迫於無奈才發起反擊。
有人聽完以後罵了句波蘭人,也有人一句話沒說。
格萊維茨,襲擊,還擊。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時,周晗產生一種極為不適的感覺。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八年前在中國東北爆發的九一八事變。
當年日本關東軍炸燬柳條湖附近的一段南滿鐵路,卻把責任推給中國軍隊,隨後以此為藉口攻擊北大營,將早已準備好的軍事行動包裝成一次“自衛”。
當然,她沒有證據證明眼前發生的事情與九一八事變完全一樣,她甚至不知道格萊維茨究竟發生了什麼。
正因為不知道,她才不願意像周圍那些人一樣,只憑廣播裡的幾句話就立即下結論。
她已經見識過一場侵略戰爭的爆發只需要一個莫須有的理由。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喜歡波蘭,早在去年她就聽中國留學生們談論起波蘭與滿洲國建立領事和貿易關係,給日本人捧場的事情,民國報紙上全是對波蘭破口大罵的稿子。
在時代的洪流裡,這個二十年前重獲主權的國家,它的投機與掙扎顯得如此諷刺,又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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