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郊外的貝克爾莊園,一夜未眠。
書房裡的爐火早已熄滅,只剩下灰白色的餘燼。馬修·貝克爾,這位在費城工業界屹立了四十年的老人,依舊穿著昨天的衣服,枯坐在他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後。
董事會上那屈辱的一幕,像一根毒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裡。
他痛恨湯姆森和帕特森的背叛,那種被自己幾十年的“商業夥伴”,從背後捅刀子的感覺,比任何商業上的虧損都更讓他感到屈辱。
但同時,他也鄙視那個來自紐約的年輕人艾倫·威廉姆斯。在他看來,這個人代表著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認同的新秩序。他冷酷、精準,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用金錢和情報作為武器,毫不留情地撕裂著費城商界那些雖然虛偽,但卻維持了數十年的體面和規則。
與這樣的人為伍,無異於與魔鬼共舞。這違背了他作為一個費城老派工業家所有的驕傲和原則。
“父親。”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他的兒子,小馬修·貝克爾,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眼神比他的父親更銳利,也更具現實感。他才是現在真正管理著那家百年鑄造廠的人。
“您一夜沒睡。”
小馬修將咖啡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老人揉成一團的董事會會議紀要上。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老人沙啞地問道。
“接受他。”小馬修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你說什麼?”馬修·貝克爾猛地抬起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意味著背叛!背叛我們的階級,背叛我們在這裡建立的一切!”
“不,父親。”小馬修的語氣很冷靜,“那不叫背叛,那叫生存。”
他拿起那份充滿了赤字的工廠財務報表,放在了老人面前。
“我們的工廠下個月就要付不出工人的薪水了。欠銀行的貸款也即將到期。如果我們不接受威廉姆斯先生的善意,”他看著自己的父親,“貝克爾鑄造廠,這個您用一輩子心血建立起來的地方,將在三個月內破產。”
“至於階級?”小馬修的嘴角露出譏諷,“當湯姆森和帕特森為了他們自己親屬的工廠,而撕毀我們二十年合同的時候,他們有考慮過我們的階級嗎?”
“他們只是把我們,當成了一塊可以被隨時犧牲的墊腳石而已。”
這番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刺進了老人的心裡。
“可那個威廉姆斯……”
“我知道您不喜歡他。”小馬修打斷道,“我也一樣。他就是紐約的嗜血鯊魚。但是父親,您必須承認一件事。”
“這條鯊魚,他尊重我們的手藝。願意為我們的產品支付一個公道的價格。而湯姆森和帕特森只想用最低廉的價格把我們榨乾。”
“生意,就是生意。”
“我們應該選擇一個,能讓家族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守著那份可笑且早已不存在的忠誠,和我們的工廠一起沉沒。”
馬修·貝克爾看著自己的兒子,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波動。
他知道,兒子說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