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臺看著窗外那些留著辮子、步履匆匆的同胞。
“陳工頭。本官觀你言談舉止,頗有見識。不像是一般的苦力。”李道臺開始詢問他關心的問題。
“這美利堅的景況,究竟如何?我大清子民在此地,是否都如你這般安居樂業?”
陳阿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大人。我能有見識,是因為我在這邊公司組織學了洋文,每天都看報紙。我們大都會貿易公司休息室裡,天天都放著《舊金山日報》和紐約傳過來的電報新聞。”
“美利堅這地方就是個吃人的絞肉機,也是個造夢的搖錢樹。”
陳阿偉開始向這群大清官員講述他在報紙上看到的,以及他親身經歷的美利堅。
“您在港口看到的那些繁華,只是冰山一角。報紙上說,在東海岸的紐約已經開始規劃用鋼鐵骨架蓋十層的高樓。電話機這種東西,能讓人隔著十幾英里直接說話,就像面對面一樣。”
“他們的火車網,已經開始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國家。從東到西,幾天就能橫穿。”
李道臺和兩名隨員聽得目瞪口呆。
“隔著十幾裡說話?這豈不是順風耳?”
翻譯王通譯忍不住驚呼。
“千真萬確,奧尼爾先生的辦公室裡就裝了一臺。”陳阿偉點頭確認。
隨後,他的語氣變得沉重。
“至於我們華人的日子。大人……除了我們這幫跟著大都會貿易公司混的。其他人,活得連狗都不如。”
陳阿偉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憤。
“當年修太平洋鐵路招了幾萬華工。在那什麼內華達山的懸崖峭壁上,一些洋人工頭逼著我們的人用火藥炸石頭。死了多少人?連個數字都沒留下。鐵路修通了,洋人老闆在照片裡開香檳。我們的人連個站的位置都沒有。”
“現在鐵路修完了,我們這些回不去的華工湧入城市。那些白人工人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飯碗。加州這邊有個叫丹尼斯·科尼的傢伙,天天在沙地上發表演講,煽動排華。”
陳阿偉握緊了拳頭。
“他們砸我們的洗衣房,燒我們的餐館。大街上碰到落單的華人,非打即罵。地方官府根本不管,甚至暗中縱容。因為那些白人手裡有選票,我們沒有。”
雅座裡陷入了死寂。
李道臺的手用力抓著椅子的扶手,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你們……”張書記看著陳阿偉。
“我們是運氣好。”
陳阿偉鬆開拳頭。
“奧尼爾先生雖然也是白人,但他是愛爾蘭裔。聽說大老闆下過命令,不允許愛爾蘭裔參與針對我們華裔的事情。大都會貿易公司只要能幹活的人。我們肯吃苦,不惹事。公司就給我們發槍,讓我們自己保護碼頭。有先鋒安保隊的牌子掛著,舊金山的警察和黑幫就不敢動我們所在的街區。”
陳阿偉直視著李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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