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呈在書房待到凌晨四點。
煙抽了半盒，戒菸三年攢下來的肺受不了這個量，喉嚨裡燒得慌，他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潑了把臉，抬頭看鏡子，左臉那道巴掌印早就消了，但顴骨上還留著一點淡青色的淤色，是蔣未商那天指甲刮的。
他盯著那塊淤青看了兩秒，抬手用指節蹭了蹭，然後低頭笑了下。
笑完自己都覺得荒謬。
二十七年來沒被人扇過，頭一回挨弟弟的巴掌，居然沒還手。
——
蔣呈出生在二零零九年二月一號，今年過了生日就三十一了。
生產那天舊金山下了一場罕見的凍雨，蔣董山在集團總部開會，蔣母在產房裡一個人躺了六個鐘頭。
沒有丈夫握著手，沒有家屬，蔣董山簽了字就走了。
蔣呈落地的時候七斤三兩，哭聲很響，護士抱過來貼母親胸口，蔣母林蘊摸了摸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說了第一句話是：“長得真醜，以後不好管。”
不好管就管嚴點。
蔣呈兩歲認字，三歲背家規，四歲坐在書房地毯上聽蔣董山跟合夥人打電話談東南亞那塊地皮的審批價。
五歲開始學馬術和擊劍，六歲被送進寄宿制私校，週末回來先去書房跪著背一週的財務報表摘要，背錯一個數字罰抄五十遍。
他不是沒鬧過。
七歲那年萬聖節，學校裡別的小孩穿蜘蛛俠披風滿操場跑，蔣呈站在隊伍最後面，身上套著蔣董山讓人定製的中山裝三件套。回家路上他跟司機說“我想吃糖果”，司機不敢給，打電話問管家，管家問蔣董山，蔣董山在電話裡說了兩個字：“不許。”
蔣呈在車後座坐了四十分鐘，沒再開口。
十歲生日那天林蘊終於想起要給他過個生日，讓廚房做了蛋糕，插了十根蠟燭。
蔣呈閉眼許願的時候想的是“我想學唱歌”，睜眼看見蔣董山推門進來，把一份劍橋夏校的錄取通知書拍在蛋糕旁邊。
“暑假去英國，別耽誤九月開學。”
蠟燭沒吹，蔣呈低頭把十根蠟燭一根一根拔下來擱在瓷盤邊上，蠟油燙到食指指腹，沒吭聲。
林蘊在旁邊說：“呈呈乖，爸爸是為你好。”
蔣呈說：“我知道。”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蔣家大房長孫，蔣董山二十二歲那年等來的繼承人，生下來就不是用來“好”的，是用來“用”的。
蔣父蔣母之間沒有愛情——零七年那場聯姻是兩家老爺子臨終前拍板定的，蔣董山要林家的航運線，林蘊要蔣家的地產底倉，交換條件是兩個年輕人坐上同一張婚床。
新婚頭兩年蔣董山在外滿世界飛，林蘊也沒少出差。
蔣呈是任務完成的產物，落地之後蔣董山看他一眼，轉身繼續去談併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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