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散場時,楚婧嫣是隨著人潮慢慢走出宮門的。
她面上維持著得體的笑意,步態從容,與幾位認識的夫人頷首道別,儀態挑不出半分差錯。
可在袖中,她的手一直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裡,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痕。
她今夜並未坐在顯眼的位置,隔著好幾排席位,聽不清帝后具體說了什麼,可那句“江側妃有孕”的祝詞卻清清楚楚地穿過絲竹與喧嚷,落在她耳中,像一枚細針扎進耳膜,尖銳而持久的刺痛感久久不散,隨著秋風灌進她心裡,像一粒被風裹挾的石子,落進去便再也取不出來......
楚婧嫣記得帝后說完那句話後滿殿響起的附和與稱頌之聲,記得麗貴妃舉杯時嘴角那抹掩不住的得意,記得江璃起身謝恩時微微低頭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頸。
江璃今日穿著一件緋紅色繡石榴紋的襦裙,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醒目——那顏色在楚婧嫣眼中像是燒著了,在太液池畔的燈火裡灼成一片刺目的光影。
楚婧嫣想移開目光,可那片紅影已經印在了視線裡,閉眼時還浮在黑暗之中,怎麼也散不去。
楚婧嫣更記得,君容晟在那一刻微微側過頭去看了江璃一眼。
那一眼不深,也不濃,像是不過是恰好轉了一下視線,可偏偏落在了她眼裡,像一小片碎瓷的邊角,在路過的光線下輕輕閃了一下,便卡在心頭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
她將那道畫面從腦海裡推出去,可它很快又浮了回來,像一面總也翻不過去的頁角,在風裡反覆掀動,夜裡再無安枕。
......
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楚婧嫣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便垮了下來,像一張被風吹落的紙飄到腳邊,她連彎腰去撿的力氣都沒有。
她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窗外向後退去的街燈上,每一盞燈都是一個無言的迴響,將她心中的火苗一次次扇旺,卻始終沒有澆滅那股燒灼她心頭的不甘。
她想著江璃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懷著身孕站在君容晟身旁,從容得像那位置本就是她的。
而她呢?
她連站到近處的資格都還在爭取......
侯府門口的石階在夜色中泛著微光,風吹過巷口帶來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楚婧嫣下了車,沒有回自己的院子,步伐帶著決絕,徑直朝沈柔的院子走去。
這一夜沈柔沒有去宮宴。
她到底算不上朝廷命婦,又無品階在身,這等場合自然是輪不到她出席的。
此刻,沈柔正靠在臨窗的榻上,姿態閒適,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秋香色常服,裙襬散開鋪在榻面上。
秋蘭蹲在她腳邊,手中握著一支細長的銀簪,正替她往腳趾甲上塗新調的大紅蔻丹。
那蔻丹顏色極正,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亮光,像是剛從花瓣中取出的汁液被慢慢施敷在細白的肌膚上。
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隻敞開的瓷盒,裡面還剩下大半盒丹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脂粉與花汁混合的香氣。
沈柔手裡握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眼睛半闔著,像已經坐了很久。
秋蘭小心翼翼地塗完最後一筆,又用細棉布輕輕擦去邊緣溢位的一點,俯身吹了吹,讓那層蔻丹快些乾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