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回到家之後沒有歇，直接進了東屋。
他在供桌前坐下來，把白天在學校看見的天台上那個蜷縮的影子、張永年縮在床沿上的樣子都說了一遍。說完之後他靠著炕沿等了一會兒，念頭浮上來了：
“那個孩子確實跟著張老師。他需要一個能把他送走的人。”
趙老蔫問：“怎麼送？”
念頭說：“這事得張老師自己說。他做了什麼，他得親口說出來。你明天再去一趟，別旁敲側擊地問他，直接問他那天對小強說了什麼。他自己說出來了，那孩子就能聽見。你帶他去天台上燒紙，燒完之後讓孩子走。”
趙老蔫把這話在心裡記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鎮中學，沒有叫陳校長，自己直接走到教職工宿舍樓底下。他站在張永年宿舍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兩下，門才慢吞吞地開了一條縫。張永年還是那張臉，比昨天更憔悴了些，鏡片後面的眼珠子紅得厲害。他看見趙老蔫站在門口的時候沒有關門，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知道這個人今天一定會來。
趙老蔫走進去，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張永年。他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沒有彎繞：
“張老師，那天在走廊上，你對小強說了什麼？”
張永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沒有抬頭，但趙老蔫看見他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屋裡的光線都挪了位置，久到走廊上響起了上課鈴又響了下課鈴，張永年的嘴唇才動了。
“那天……那天我跟我物件剛分手，心情很差。下課的時候我在走廊上走，一個小孩從後面跑過來撞了我一下，作業本撒了一地。我低頭一看是小強。他……他撞到我之後站住了，低著頭說了句‘張老師對不起’。可我那天太煩了，我沒忍住，我推了他一把，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說，沒教養的東西，怪不得沒人要你。我說完就走了。”
張永年的肩膀微微一縮。他沒有抬頭，但嘴唇動了動，聲音淡淡的：
“我說了他一句。就一句。不是罵他，就是說他……沒教養。”
趙老蔫沒有動，等著他說完。張永年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沒想傷害他。那天我心情不好，他撞了我一下，我隨口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他會跳樓。這事兒不怪我。”
他說完這個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彆扭的、像是要把自己從事情裡摘出去的勁兒，聽著像是在說服趙老蔫，又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我就是說了他一句。每個老師都會說學生兩句的。我就是隨口說了一句。當天他自己跳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老蔫坐在他對面，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張永年那張眼鏡片底下的臉，那副表情他見過，在村裡見過、在鎮上也見過。有人做了錯事，總要先把自己往外摘，摘得乾乾淨淨的，然後說一句這事兒不怪我，他把手搭在膝蓋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
“你今天好好歇著，明天我再來看你。”
張永年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像是鬆了一口氣。
趙老蔫從宿舍出來之後沒有直接走，他拐去了教學樓，找到了小強原來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說起小強的時候眼眶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