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厚愣了一下:“現在去?”
趙老蔫說:“現在去。你一個人去,把暗格開啟,用鐵鍬把底下的蛇骨和蛇皮剷出來,裝進麻袋裡扛過來。路上別回頭,別說話,扛到這兒來倒進坑裡。”
馬德厚站在坡上猶豫了一會兒,咬了咬牙,扛起鐵鍬就往鎮上去了。
一路走得急,他進了鎮子,穿過那條熟悉的巷子,到了自家飯館後門。
後門虛掩著,他推開進去,後廚裡黑黢黢的,灶臺上的鍋碗都還擺著昨天的樣子,灶膛裡的冷灰積了厚厚一層。
他站在後廚中間喘了幾口氣,然後走到牆角那堆米麵口袋跟前,把口袋一個一個挪開。挪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塊蓋著暗格的薄木板露出來了,木板上的灰被上一次他掀開時蹭掉了一塊,邊緣留著幾個手指印。
他蹲下來,手指頭摳住木板的邊沿,往上抬了抬。他使了一把勁,木板“嘎吱”一聲被掀開,一股氣味從暗格裡湧上來,陰冷冷的,馬德厚被那股氣味衝得往後仰了一下,蹲在地上咳了兩聲。他穩住身子,探頭往暗格裡看。
暗格不深,兩尺見方,底下墊著一層黑乎乎的舊棉絮,棉絮已經爛了一半,黏糊糊地貼在木板上。棉絮上面堆著的東西讓他一下子沒喘上氣來。蛇骨和蛇皮堆得滿滿的,從暗格底一直堆到口沿。
蛇骨是白生生的,大大小小混在一起,長的有一尺多,短的只有幾寸,有的還連著完整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地串著,像是一條白色的珠子鏈子。
蛇皮乾透了,捲成一團一團的,鱗片的花紋還清清楚楚的,有的泛著暗青,有的泛著灰褐,堆在蛇骨之間,像是從蛇骨上剝下來的殼。最上面壓著幾條還沒完全乾透的蛇皮,軟塌塌地搭在骨頭上,鱗片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潮溼的光澤。
馬德厚蹲在暗格前面,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那一堆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他從來沒有這麼看過。平時殺蛇的時候,蛇是活的,從麻袋裡拎出來,一刀下去剁了頭,剝皮去骨,收拾乾淨了送進鍋裡,動作快得很,從來不細看。可現在這些東西全堆在這兒,骨頭是骨頭,皮是皮,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個滿滿的暗格。他腦子裡開始數,一條蛇一副骨頭,一張皮。
他每天殺多少條?
少的時候兩三條,多的時候五六條,趕上有客人專門來吃,一晚上殺過十條。
他殺了半年多,一百八十多天。
他不敢往下算了。他蹲在那兒,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頭開始發抖。
他忽然想起那些蛇被從麻袋裡拎出來的樣子,一條一條盤著,蛇頭昂著,吐著信子,眼睛黑亮亮地看著他。他從來沒有怕過,一刀就剁了。可現在那些眼睛好像都堆在暗格裡看著他,白生生的骨頭,乾巴巴的皮,一雙一雙黑亮的眼睛埋在骨頭縫裡,從各個方向對著他。
他想站起來,腿蹲麻了,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他撐著暗格邊沿把自己支起來,喘了幾口氣,轉身去拿麻袋。
麻袋擱在灶臺底下,他抽出來抖了抖,又找了一把鐵鍬。
他站在暗格前面,握著鐵鍬,沒有立刻下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鐵鍬柄溼漉漉的,滑得握不住。他換了個握法,把鐵鍬頭探進暗格裡,貼著暗格底鏟進去。第一鍬下去,鐵鍬刃口碰到了蛇骨,發出細細碎碎的一串脆響,像是踩碎了一地的幹樹枝。他把那一鍬蛇骨和蛇皮剷起來,倒進麻袋裡。蛇骨落在麻袋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幹蛇皮蹭著麻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又鏟了一鍬,又一鍬。
他鏟到暗格最底層的時候,鐵鍬碰到了底下的舊棉絮。棉絮黏糊糊的,底下壓著幾條已經爛了半截的蛇皮,黑乎乎的,黏成一團,鏟不起來。
他放下鐵鍬,蹲下去用手套把那些爛皮抓起來往麻袋裡塞。
手指頭隔著粗布碰到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時,他覺著手指頭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細細微微的,像是還沒死透的肌肉在抽抽。
他猛地縮回手,蹲在暗格旁邊喘了好一陣子。
他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光著手去抓,抓到那把爛皮塞進麻袋裡的時候,他忽然聞見了一股味兒,新鮮的,帶著血腥氣的,像是剛從蛇身上剝下來的皮那種味兒。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麼也沒有,乾乾淨淨的。可那股味兒黏在他的鼻子裡,散不掉。
他把麻袋口紮好,扛上肩膀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