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沒有回頭，推著腳踏車往大窪村的方向走了。
當天晚上馮滿堂在鎮上一個小酒館裡請幾個朋友吃飯。
他喝了不少酒，臉紅脖子粗的，說話舌頭都大了。
酒桌上有人問他磚廠的事解決了沒有，他一拍桌子，豎起大拇指：“解決了！趙大爺那人真有兩下子，兩千塊，值！”
又灌了兩杯酒之後，他忽然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同桌的人拉他，他甩開人家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推開酒館的門就往街上走。
外面下起了小雨，秋末的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馮滿堂沒有撐傘，也沒有躲，就那麼淋著雨在鎮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磚廠的路。
他穿過鎮上的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子，走到鎮西頭那排土坯房跟前停住了。他站在一扇虛掩的木門前，抬手敲了敲。
門開了，林秀芹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褂子，手裡還拿著針線。
她看見馮滿堂站在門口，渾身淋得透溼，滿身酒氣，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
她往後退了一步，想把門關上。馮滿堂伸手擋住了門板，從懷裡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用橡皮筋箍著，被雨水洇溼了一片。
他把布包往林秀芹手裡塞，舌頭打著結說：“秀芹……嫂子，這個給你。五千塊。我……我對不起你。你拿著，給閨女唸書用。”
林秀芹愣住了。
她握著那個布包，布包沉甸甸的，隔著溼布能摸到裡面一沓一沓的票子。
她抬頭看著馮滿堂，嘴唇哆嗦著：“你這是啥意思？”
馮滿堂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淌到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他沒有回答，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往巷子外頭走。
林秀芹在後面喊了他兩聲，他沒有回頭。
他走出巷子，站在鎮上的十字路口，四下看了看，然後朝著鎮派出所的方向走過去。
派出所的門半掩著，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電燈。
馮滿堂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值班的民警正在桌子後面寫材料。他抬起頭來，看見一個渾身溼透、滿身酒氣的人站在門口，皺了皺眉：“你有什麼事？”
馮滿堂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軟，跪在了水泥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低著頭，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從他臉上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子。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又啞又抖，像是從喉嚨深處硬往外擠的：“我來交代。三年前，鎮北邊那個土窯，周窯主。是我埋的。”
值班民警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把馮滿堂上下打量了一遍，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門關上了。
他回到桌子後面坐下來，拿起筆：“你慢慢說，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