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睡著了。
趙老蔫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大霧裡，腳下軟軟的，像是踩在厚厚的松針上。四周什麼也看不見，白茫茫一片，耳邊有風聲，但那風一點不冷，暖乎乎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像秋天的野菊花，又像曬乾了的艾草。
他往前走了幾步，霧漸漸淡了，眼前出現了一棵老松樹。那松樹真大啊，比村口的老榆樹還粗，樹冠撐開來遮了半片天，松枝上掛著冰溜子，亮晶晶的，像掛了一樹的玻璃墜子。
松樹下頭坐著一個人。
那人很瘦，穿一件黃馬褂，馬褂上繡著暗花紋，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腦袋上扣著一頂瓜皮小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目，只露出一張尖削的下巴和兩撇細細的鬍子。他手裡拄著一根藤杖，藤杖上纏著幾片枯葉，正歪著頭瞅趙老蔫。
趙老蔫站在三步開外，看著那人，沒說話。
那人先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像貓叫，又像老頭兒捏著嗓子說話，但聽著不刺耳，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親熱勁兒，
“老哥，你來了。”
趙老蔫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那人站起身來，個頭不高，比趙老蔫矮了半個腦袋，穿著那件黃馬褂，走動的時候衣襬底下露出一雙穿著黑布鞋的腳。
他走到趙老蔫面前，拱了拱手，做了個揖，動作老派得很，像老戲臺上那些古人。
“老哥仁義，”
那尖細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黃三記下了。往後你後山打獵，喊一聲‘三太爺’，保你空手進，滿山貨出。”
趙老蔫盯著他看。
那人抬起頭來，帽簷底下露出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又圓又大，裡頭映著松枝上的冰溜子，一閃一閃的。
趙老蔫猛地醒了。
炕洞裡的火已經燒盡，只剩一點紅炭在灰堆裡明明滅滅。
窗外天還沒亮，黑黢黢的，北風停了，外頭靜得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趙老蔫躺在炕上，胸口咚咚地跳，腦門上出了一層薄汗。
他翻了個身，往灶臺那邊看過去。
柴堆空了。
那碗粥還在，但已經凍上了一層油皮。黃鼠狼不見了，柴堆上只留下幾根細細的黃毛，在灶口殘火的微光裡泛著淡金色。
趙老蔫坐起來，盯著那個空柴堆看了很久。
他披上棉襖下地，走到柴堆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幾根黃毛。
毛很軟，捻在指間滑溜溜的，上頭還沾著一點點高粱酒的氣味。趙老蔫把毛放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屋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的雪又厚了一層，月光照在白地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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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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