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大窪村家家戶戶開始忙年了。
掃房、蒸餑餑、貼灶王爺像、殺年豬,空氣中飄著一股子混著柴火味和肉香的暖乎氣兒。
趙老蔫家今年不用愁年貨,橫樑上掛的兔子野雞狍子肉足夠他一個人吃到開春。他把凍好的肉分了幾份,給孫大嘴家送了一條狍子腿,給張老四家送了兩隻兔子,又給村東頭的王寡婦家送了一隻野雞。
孫大嘴收了狍子腿,臉上笑開了花,嘴上還客氣,
“哎呀老蔫你這是幹啥,自己留著吃唄……”
話說到一半,眼珠子往趙老蔫身後瞟,壓低聲音問,
“你家那……那位,過年也供不?”
趙老蔫沒搭理他,轉身走了。
臘月二十九,趙老蔫用黃紙疊了個簡易的牌位,拿炭條歪歪扭扭寫上“黃三太爺之位”六個字,擺在東屋桌子正中央。
他把從村裡小賣部買來的三樣供果,三個蘋果、三個凍梨、一把花生用粗瓷盤子裝了擺在牌位前頭,又點了三炷香。
香燒到一半的時候,有人敲了院門。
趙老蔫推開屋門,看見張老四的媳婦李桂芳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粘豆包,她看見趙老蔫出來,有點侷促,搓了搓圍裙角,
“趙大哥,我家剛蒸的豆包,給你送幾個……”
趙老蔫接過碗,說了聲謝。李桂芳沒走,期期艾艾地往東屋那邊看了一眼,小聲問,
“趙大哥,我能……進去上個香不?我家那牛的事兒還沒好好謝過呢。”
趙老蔫愣了愣,側身讓開了門口。李桂芳低著頭快步進了東屋,在牌位前站定,把豆包碗放在供桌上,退半步鞠了三個躬。她鞠得認真,腰彎得低低的,嘴裡念念叨叨,聲音太小聽不清說啥。
鞠完躬她出來,臉有點紅,衝趙老蔫笑了笑,
“趙大哥,那我回去了,豆包趁熱吃。”
說完就快步走了。
趙老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又回頭看了看東屋供桌上那碗豆包和旁邊自家擺的蘋果凍梨,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沒去動那碗豆包,就讓它擺在供桌上。
第二天臘月三十,天剛擦黑,趙老蔫正在炕上包餃子,外頭又有人敲門。
這回是村東頭的劉寡婦,她端著一碟子燉好的酸菜粉條,肉片切得薄薄的碼在上頭,油汪汪的冒著熱氣,劉寡婦的男人三年前在鎮上工地摔死了,她一個人拉扯著個六歲的閨女,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碟菜怕是攢了好幾天的葷腥。
“趙大哥,過年了,給你添個菜。”
劉寡婦把碟子往趙老蔫手裡一塞,眼睛往東屋瞟了一下,
“我能……進去給三太爺磕個頭不?上回我家妮子發燒,你給的那個……那個水碗……喝了就好了……”
趙老蔫想起來,前幾天劉寡婦的閨女高燒不退,鎮上衛生所開了藥也不見好,劉寡婦抱著孩子哭著來找他。他當時腦子一熱,學著黃三夢裡教他那些稀裡糊塗的東西,拿了個碗倒了水,對著東屋方向比劃了幾下,讓劉寡婦喂孩子喝了。第二天妮子的燒就退了。趙老蔫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這事兒他都沒敢深想。
他沒攔劉寡婦,讓她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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