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孫大嘴端著一大盤子紅燒肉來了,身後跟著他媳婦馬翠蘭。馬翠蘭平時嗓門大得像敲鑼,這會兒進趙家門反而蔫了,縮在孫大嘴後頭不吭聲。孫大嘴把紅燒肉往桌上一放,搓著手說,
“老蔫,年夜飯咱一塊兒吃唄?我把我媳婦包的餃子也拿過來了。”
趙老蔫看了看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的各家送來的菜,粘豆包、酸菜粉條、紅燒肉,門口又來了張老四端的一盆燉豆腐。他屋裡那張小方桌都快擺不下了。
除夕夜趙老蔫家的炕上坐了六個人,他自己、孫大嘴兩口子、張老四兩口子,還有抱著孩子來的劉寡婦。
炕燒得熱乎乎的,桌上十來個菜碟擠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往上冒。孫大嘴開了瓶白酒,給趙老蔫滿上,又給張老四滿上,三人碰了杯。
孫大嘴喝了兩盅酒,膽子大了些,舉著杯子朝東屋方向晃了晃,
“老蔫,咱今兒過年,要不要……請那位也出來喝一杯?”
趙老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起身去東屋又點了三炷香,把孫大嘴那杯酒拿過去放在供桌上,輕聲說了一句,
“三太爺,過年了。”
香燃起來,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忽然拐了個彎,繞著供桌轉了一圈,像是有人在屋裡走了一趟。
炕上幾個人都看見了,孫大嘴嚥了口唾沫,張老四手裡的筷子“吧嗒”掉了一根。劉寡婦把閨女摟緊了些,但眼睛亮晶晶的,沒害怕。
趙老蔫回到炕上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
“來,過年。”
大家重新動起筷子,屋裡漸漸熱鬧起來。孫大嘴吹他去年秋天打的那頭野豬,張老四講他年輕時在鎮上聽過的評書,馬翠蘭和劉寡婦湊一塊兒嘮家常。外頭鞭炮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來,大窪村的年就這麼到了。
趙老蔫坐在炕頭,看著這一屋子人,聽著他們熱熱鬧鬧地說笑,忽然覺得這屋子十多年來從沒這麼暖和過。
他低頭喝了口酒,眼角往東屋那邊溜了一下。供桌上的香已經燒了一半,青煙還在嫋嫋地升著,襯著牆上貼的紅紙“福”字,看著莫名喜慶。
夜深了,客人散了,趙老蔫把碗碟收拾了,又去東屋看了一眼。
供桌上的供品原封沒動,那碗粘豆包、那碟酸菜粉條、那盤紅燒肉,還有那杯酒,都好好地擺著。
但在紅燒肉的碟子邊上,多了三顆花生殼。
花生殼是空的,剝得乾乾淨淨。趙老蔫記得自己擺的花生是沒剝殼的。
他看著那三顆空花生殼,嘴角不自覺地動了動,像是想笑。他沒笑出來,但上炕睡覺的時候,心裡頭那個暖乎勁兒,比炕洞裡的火還熱。
大年初一早上,趙老蔫被鞭炮聲吵醒了。
他起身去東屋續香,發現供桌上的供品不知什麼時候少了幾樣,粘豆包缺了一個角,紅燒肉少了小半塊,酸菜粉條也淺了一層。酒杯裡的酒乾了,杯底留著一點點酒漬。
趙老蔫站在供桌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三太爺,吃好沒?”
供桌上,那三顆花生殼被風從碟子裡吹下來,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一圈,停在了牌位正前方。
趙老蔫笑了一聲。這回真笑出來了,聲音不大,悶在喉嚨裡,“呵”了一下。
他轉身去廚房燒水,路上順腳踢了踢炕洞裡的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了鬧熱就家蔫老趙,始開二初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