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0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過了清明還飄了一場雪,地凍得邦硬,犁頭紮下去直冒火星子,好不容易等到四月中旬化了凍,大窪村的莊稼人緊趕慢趕把種子下了地,眼巴巴盼著老天爺賞幾場透雨。
結果一滴雨都沒下。
五月初,村外那條一年四季不斷流的小河見了底,河床上的石頭被日頭曬得發白,裂縫像龜殼似的往外延。
村東頭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起初還能吊上半桶渾水,到五月中旬就只剩個底兒了,吊桶放下去提上來全是泥漿。
到了五月二十,老井徹底幹了。
大窪村的井打從清朝那會兒就在那兒,老一輩人說這口井從來沒幹過,就是民國十八年那場大旱,井水都還留了半人深。今年是頭一回見底。村裡炸了鍋。
先是張老四跑到村長趙有財家拍桌子,
“有財!你倒是想個法子!我家那二畝苞米苗都蔫了,再沒水就得死光!”
趙有財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嘴裡銜著旱菸杆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悶聲說,
“我有什麼法子?鎮上說縣裡正在調抽水機,但排著隊的村有好幾個,輪到咱不知猴年馬月了。”
孫大嘴也來了,扯著嗓子喊,
“那就等著?等著苞米杆子當柴燒?”
一群人圍在村部院子裡吵吵鬧鬧,從早上吵到晌午,也沒吵出個結果來。最後趙有財猛地把煙桿往桌上一磕,
“別吵了!明天組織人去南山溝看看,那邊地勢低,說不定還有泉眼。”
第二天十幾個漢子扛著鐵鍬鎬頭去了南山溝,挖了一天一夜,挖了七八個坑,最深的一個挖了兩丈多,出水是出了,但那水又渾又鹹,別說澆地了,喂牲口都嫌牙磣。
第三天又去了西坡,一樣的結果。
第四天沒人願意去了。大夥兒都蔫了,蹲在村口老榆樹底下曬太陽,一個個愁眉苦臉。
地裡的苞米苗已經開始卷葉子了,才一指來高的小苗,蜷著發黃的葉尖,看著就讓人心疼。
趙老蔫也蹲在人群裡,嘴裡叼著旱菸杆子沒點著,眼睛看著遠處蔫巴巴的莊稼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他想起年前夢裡黃三太爺說的那句話,
“這片山我住了三百年,哪棵樹底下有幾窩螞蟻我都知道。”
那水呢?地底下的水,他也知道不?
趙老蔫掐滅了煙桿,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回家了。孫大嘴在後面喊他,
“老蔫你幹啥去?”
“回去睡一覺。”
趙老蔫頭也沒回。
他進了東屋,關上門,在牌位前坐下來。供桌上香爐裡的香早就燒完了,只剩一撮灰白的香根。趙老蔫沒續香,就那麼坐著,閉著眼。
“三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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