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爺,謝謝你。”
牌位靜靜的。香頭的青煙升起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然後散了。
趙老蔫正要轉身出去,忽然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來,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站在他背後說話,
“馬二柱摔斷了腿。今晚。”
趙老蔫的腳步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供桌上的牌位,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三太爺?”
牌位沒有聲音。但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迴盪著,冰涼的,不帶任何情緒,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趙老蔫的嘴唇抿緊了。
他在東屋站了很久,久到那柱香燒了一半,灰白的香灰落下來堆在爐口,他才動了。他走出東屋,推開了院門,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拖拉機的尾燈早就不見了。夜色茫茫,什麼也看不見。
第二天訊息就傳回來了。送馬二柱去鎮上的拖拉機半路上翻了,拖拉機沒事,車上的人也沒大事,但馬二柱被甩出去磕在一塊石頭上,右腿小腿骨斷了。趙有財他們把他送到鎮衛生院,衛生院的大夫說接上骨頭得養三個月,派出所那邊也得等他腿好了再收押。
孫大嘴回來之後跟趙老蔫說這事兒的時候一臉晦氣,
“你說邪不邪門?那破拖拉機開了多少年了從來沒翻過,就昨兒晚上、就那段平路,莫名其妙就翻了。車上的幾個人都好好的,就那二流子摔斷腿了。你說這是不是……”
他壓低了聲音,朝東屋努了努嘴。
趙老蔫沒接話。他給孫大嘴倒了碗水,自己坐在炕沿上點了袋煙。
孫大嘴走後,趙老蔫在東屋坐了很久。他想起上回李柺子的事,想起自己跟黃三太爺說的那些話,“三隻羊是不是太重了”。
這回是一條腿。他又想起黃三在夢裡說過的話,
“仙不論善惡,論因果。”
趙老蔫把菸袋鍋擱下,對著牌位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拉家常,
“三太爺,你眼裡頭的因果,跟我眼裡頭的因果,是不是不一樣?”
牌位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趙老蔫以為不會有回答了,他正要起身,忽然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尖尖細細的,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嘆了口氣,又像只是風吹過了門簾。
然後腦子裡浮上來一句話,比以往的念頭都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看見的是那條腿。我看見的是那個孩子,還有往後更多的孩子。”
趙老蔫愣住了。
他坐在炕沿上,看著供桌上嫋嫋升起的青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起身走到供桌前,把那三炷燒了半截的香拔掉,換了三根新的插上。然後他對著牌位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沉,沒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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