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出關一個月後，去找了趙有財。
那天早上他揣了包旱菸葉子，慢慢溜達到趙有財家門口，趙有財正蹲在院子裡修一把豁了口的鐮刀，看見趙老蔫進來，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不太自在。
他把鐮刀擱下，拍了拍手上的鏽末子，招呼趙老蔫進屋坐。
兩間老瓦房，屋裡一個炕一張桌，牆角堆著半袋子苞米。趙有財的老伴前年沒了，閨女嫁到鎮上去了，他一個人住。
灶臺上溫著一壺水，趙有財給趙老蔫倒了碗，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炕沿上。
兩個老頭對坐著喝了一會兒水，誰也沒先開口。窗外幾隻麻雀落在院裡的晾衣繩上，嘰嘰喳喳地吵了一陣，又飛走了。
最後還是趙有財先繃不住了。他把碗擱下，悶聲說了一句，
“老蔫，信的事兒你知道了？”
趙老蔫點頭，
“大嘴跟我說的。”
趙有財嘆了口氣，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張紙來遞給趙老蔫。
紙已經攥得皺皺巴巴了，邊角都磨毛了。趙老蔫接過來展開看了看，是那種公函用的白紙，上面打著紅頭，字是鉛印的：
“關於清理整頓農村封建迷信活動場所的通知”，
底下蓋著鎮政府的紅戳子。
正文寫了一大段官話，大意是當前全縣正在推進精神文明建設，各行政村須對本村範圍內的私設廟宇、仙堂、神龕等封建迷信場所進行自查自糾，限期拆除取締，逾期未執行的將統一組織力量強制清理。
趙老蔫看完把紙疊好，還給趙有財。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
“有財，你咋想的？”
趙有財把那張紙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揉來揉去。他在炕沿上坐了半天，才開口，聲音又低又沉，
“老蔫，我當這個村長二十多年了。上頭的檔案下來過多少回，我清楚。有些是雷聲大雨點小，喊一嗓子就過去了。可這個……這回不一樣，紅標頭檔案蓋了章，限期還寫了具體日子。”
他從炕蓆底下又摸出一張紙來，上頭寫了個日期：
“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完成自查，十六號開始鎮上要派人下來驗收。”
趙老蔫算了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
趙有財接著說，
“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咱們村就這一個仙堂，前年旱成那樣，是三太爺領著挖出來的水救了全村。去年苞米地妮子那事兒，也是三太爺指的方向抓了人。村裡頭老老少少幾十口人，誰沒受過三太爺的好處？你讓我拆，我張不開這個嘴。”
他把那張紅標頭檔案往桌上一拍，聲音大了一點，
“可我要是頂在上面不拆，上頭來人把事兒鬧大了，到時候不光仙堂保不住，咱村可能還要被通報批評，上面卡著不給修路款、不給打井的錢，老蔫你想想，咱村那兩裡土路多少年沒修了？”
趙老蔫端著水碗慢慢喝著，沒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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