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劉秀英家院門口的時候，妮子正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圈，看見趙老蔫過來了，抬起髒兮兮的小臉衝他咧嘴笑。趙老蔫彎腰摸了摸她的腦袋，妮子咯咯地笑，又低頭繼續畫她的圈去了。
趙老蔫走回自家院子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他沒進堂屋，直接去了東屋。掀簾子進去，供桌上三炷香燒到了末尾，只剩一截紅亮的香頭吊著。他坐下來，把手裡的旱菸杆子擱在膝上，閉了會兒眼。
“三太爺，”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鎮上來了信，下個月要拆仙堂。”
念頭浮上來了。黃三太爺的聲音聽著倒是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事兒，
“你怕不怕？”
趙老蔫想了想，老實說，
“怕。我怕仙堂一拆，往後村裡人有啥事沒地方求。還怕你……斷了香火，你就沒了。”
念頭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尖細的聲音輕輕笑了一下，
“你怕歸怕，但你沒想著直接拆，對不對？”
趙老蔫睜開眼，看著供桌上那截快要燒完的香頭，上面頂著一小撮白灰，風一吹就顫顫巍巍的。他說。
“我不想拆。你在一天，我就在一天。你走了，這堂也就空了。”
香頭輕輕落了灰。念頭浮上來，
“你去找趙有財，讓他準備幾樣東西。”
趙老蔫愣了，
“啥東西？”
“一張紅紙，一支毛筆，一碟墨。把這封信的原件抄一遍，字不用寫得好，工工整整就行。抄完了落款寫：大窪村全體村民。”
趙老蔫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抄一遍？那還不是要拆？”
念頭慢悠悠的，像是有滋有味地琢磨著什麼，
“你聽我說完。抄完這張紙之後，拿去給每一家每一戶簽字按手印，全村所有人都簽上。然後讓趙有財把這張按滿手印的紙，連同一封回信，一起交到鎮上。回信就寫一句話：大窪村仙堂供奉的‘黃三太爺’，是村辦文化傳承專案，旨在弘揚民間孝道文化、留存鄉土記憶，懇請上級實地考察後再做定奪。末尾落大窪村村委會的章。”
趙老蔫聽得一怔一怔的，
“文化……什麼專案？”
“文化傳承專案。”
那個尖細的聲音透著一股狡黠的勁兒，
“你讓趙有財照著這幾個字寫。上頭的檔案不讓搞封建迷信，但沒說不能搞文化。你把仙堂換個名字，叫‘民俗文化陳列室’，牌位叫‘民間信仰傳承點’。東西還是那些東西，名字變了，性質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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