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午從鎮上開完會回來,臉色就不對勁。我問他咋了他不說話,一個人坐在屋裡悶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時候我進屋喊他吃飯,看見他趴在桌上,頭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趙大哥,有財當了二十多年村長,我從來沒見過他哭。”
趙老蔫跟著她到了趙有財家。
堂屋裡沒點燈,黑乎乎的,趙有財還趴在桌上沒動,趙老蔫走進去在桌對面坐下,等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有財,出啥事了?”
趙有財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來。他的眼眶紅著,眼角還帶著沒擦乾的溼痕,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聲音啞著開口,
“老蔫,我這個村長當到頭了。”
趙老蔫沒有接話。
趙有財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過來,紙已經被他攥得皺皺巴巴的了。趙老蔫接過來展開,藉著門口透進來的暮光看了看,是一份紅標頭檔案,上面寫著關於村級幹部年齡調整的通知。通知上說,年滿六十週歲的村兩委成員原則上不再留任,應適時退出工作崗位。檔案下面蓋著鎮政府的章。
趙有財今年六十一了。
趙老蔫把檔案疊好放回桌上,沒有立刻說話。
趙有財又說:“今下午去鎮上開完會回來的路上,我在村口看見那些今年新種的樹,是我帶著人一棵一棵栽下去的,栽了三年了,現在都長到一人多高了。當了這麼多年村長,這村裡哪條路是我修的、哪口井是我帶人挖的,我心裡頭都清清楚楚。可說退就得退了,我今兒晚上睡不著覺,不是怕退,是怕我退了之後接我的人不行。”
趙老蔫在他對面坐了好一會兒,看著他那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蒼老的臉,開口說了一句:
“有財,你退了之後打算幹啥?”
趙有財愣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
“還能幹啥,在家種種地、帶帶孫子唄。”
趙老蔫說:“那不就結了。你退了還是住在村裡,誰接你的班你還能看著、指點著,又不是把你趕出大窪村了。你急啥。”
趙有財愣了好半天,然後忽然“呵”了一聲,他端起桌上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聲音比剛才穩當了些:“你說得對。我急啥。”
趙老蔫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有財正坐在桌邊把那杯涼茶慢慢喝完,脊背挺直了一些,不像剛才那麼塌著了。
趙老蔫回到家之後沒有立刻進屋,在東屋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趙有財說的那句“怕接我的人不行”,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的是找接替自己頂香火的人,趙有財想的是找接替他當村長的人。
兩個人都在找人,都在怕找不到對的。
他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把鞋底蹭乾淨了,進了東屋續了一炷香,對著牌位說了一句:“三太爺,有財也要退了。今天他說了一句話,說他怕接他的人不行。我聽了心裡頭有觸動。”
念頭浮上來,聲音平平穩穩的:
“你跟他不一樣。他找的人要管一個村子的日子,你找的人要管一個村子的念想。一樣難,但你要找的那個更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