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山林浸得發沉,風颳過鬆枝,嗚嗚地響。
沈光按住劉傑的肩膀,指尖往山下的方向點了點,用氣聲開口:“你現在立刻下山,帶孟良孟才回去,把今天打探到的訊息原原本本告訴少將軍,然後就說我在他們這看到了熟人,看看能不能乘機潛入。”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劉傑急得攥緊了短匕,“要留也是我跟你一起留,真要有什麼,多個人也能多個幫手。”
“別廢話,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走,憑他們還留不住我。而且我認得此人,若是我報出我父親,估計他也能認出我來,以我的身份他不會起疑。”
沈光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不容置疑,
“當下你最大的任務就是將訊息通知少將軍,記住,路上避開崗哨,回了縣城先別直接回軍營,免得被人盯梢。我要是三日內沒回去,就說明我得手了,潛伏在他們內部,你們不用找我,我會想辦法傳訊息出來。”
劉傑知道他的脾氣,定下來的事改不了,只能點頭應下,悄無聲息地順著原路往山下摸,去找在山外接應的孟家兄弟。
沈光蹲在灌叢後面,看著劉傑的身影徹底沒入山林暗影,才收回目光,指尖按了按靴筒裡的短匕。
剛才認出來王仲玄的那刻,他就改了主意。回營報信固然要緊,可要是能混到這群反賊的內部,拿到他們和柳弘道勾連的實據,比啥都有用。
王仲玄走得極快,兩個隨從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一路都沒說話,專挑沒人走的陰坡走,半個時辰就下了山,徑直往東邊的官道去了。
他刻意慢了一會兒的功夫才跟上去,專挑林子裡落葉厚的地方踩,半點聲響都沒出。跟著走了小半個時辰,果然看見王仲玄在官道旁的老槐樹下停了腳,打發兩個隨從先回寨:“你們先回去幫我盯著綦良,最近山下風聲緊,不許任何人私自下山。”
兩個隨從應了聲,轉身往西山走,只剩王仲玄一個人靠在槐樹上,指尖轉著那枚羊脂玉扳指,望著柳家莊的方向等。
沈光故意整了整身上沾了草屑的勁裝,假裝是從官道另一邊過來的,走得有點急,腳底下沒留神踢到了塊石頭,發出“咚”的一聲響。
“誰?”
王仲玄瞬間直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橫刀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望過來的目光在掃過沈光的臉時,忽然頓了頓,眉頭皺得死緊,
“你是……沈君道的兒子沈光?你怎麼會在這?”
“你是何人?為何會認得我?”
沈光面上裝出剛看見他的驚訝樣子,腳步頓住,上下掃了他兩眼,才像是忽然認出來似的,拱了拱手:
“王家大郎?沒想到能在這遇見你。我還以為……”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露出點窘迫的神色,像是不想提當年的舊事。
“沈兄不必如此,我王家之事也算是世人皆知,無需遮掩。”
王仲玄的手還按在刀上,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見他穿的衣物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手上滿是練刀磨的繭子,語氣沉了沉,
“只是我記得你爹當年也受了株連,被削職除名貶為平民,你們家搬回了原籍,而今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蒲州的荒郊野外?”
“大郎既然知道我家的情況,那沈某也就實話實說了。”
沈光苦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落魄,
“不瞞大郎,我爹回去沒半年因為是在受不了打擊,就鬱鬱而終了。而我是罪臣之子,官府那邊掛了號的,找活計沒人敢收,親戚也怕惹事,沒人敢收留我,只能四處流浪討生活。去年流落到臨清關,實在活不下去了就入了黑風寨,好歹能混口飯吃。誰知道月餘前黑風寨的幾個當家的不長眼,劫了官家的人,結果被官府發兵剿了,寨子裡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一路逃到蒲州,下午在城裡快活林酒肆聽綠林的同道說,西山這邊有座大寨子,我想著過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混個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