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東交民巷。
楊杏城的馬車在巷口停下，他下車整了整衣領，先往英國公使館去。公使朱爾典已經在客廳等著了，茶几上擺著兩杯紅茶，旁邊放著一份《順天時報》，正是那份登了郾城訊息的報紙。
“楊先生，貴國南方的戰事，我有所耳聞。”朱爾典沒繞彎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總統身體如何了？”
“大總統偶感風寒，靜養幾日便好。”楊杏城在對面沙發上坐下，沒碰茶杯，直接說，“公使先生，今日來是想請貴國幫一個忙。西北軍華瑜部盤踞陝甘寧青新藏川七省，聲勢日大。若不及早遏制，貴國在長江流域的商務，恐怕也會受影響。”
朱爾典放下茶杯：“楊先生的意思是？”
“貴國在西藏、印度一帶，能不能給華瑜一些壓力？不用真動手，調動一些部隊，在邊境上做做樣子。西北軍兵力有限，西邊一緊，他就得抽兵回防，政府南邊和東邊的壓力自然減輕。”
朱爾典聽完，沒急著答話，站起來走到窗邊，揹著手站了一會兒。窗外東交民巷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他轉過身來，搖了搖頭。
“楊先生，西藏方向現在動不了。大雪封山，喜馬拉雅山口的積雪十幾尺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楊杏城皺了皺眉：“那公使先生的意思是……”
朱爾典走回沙發前坐下，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西藏動不了，但別的地方可以動。英屬印度緬甸省那邊，我們有駐軍，從緬甸入境走雲南，路是通的。大雪封的是西藏，封不了緬甸。從緬甸調幾個營，沿滇緬邊境往雲南方向壓，做出突襲四川的架勢，必要時刻也可以真的協助你們的軍隊攻打四川。”
楊杏城聽完，沉默了幾息。從緬甸走雲南，繞是繞了點，但也更突然。
“公使先生，緬甸那邊能動多少？”
“湊個一萬人不是問題。”朱爾典把茶杯擱下，“相信當華瑜得知川滇邊境出現英國軍隊，他一定會調兵回防四川的。”
楊杏城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公使先生，我還約了俄國公使庫達舍夫先生，先告辭了。”
楊杏城剛轉身要走，朱爾典在後面叫住了他。
“楊先生，等等。”
楊杏城回過頭。
朱爾典臉上那層客套的笑已經收了起來，“楊先生，咱們還沒有談出兵條件呢。”
“楊先生，我剛才說的緬甸調兵，不是不能辦。但辦這種事，倫敦那邊要有個說法。空口白話讓印度總督往雲南邊境派兵，他問起來，我不好交代。”
楊杏城聽出他話裡有話：“公使先生的意思是？”
“兩個條件。”朱爾典豎起兩根手指，語氣平淡，“第一，西藏的事。你們北洋政府發一個宣告，承認西藏自治，不再派兵進藏，不再設駐藏辦事長官。西藏跟英國、印度之間的關係，由我們直接談。第二，川漢鐵路的路權和收益權，賣給英國。合同可以談，價錢可以商量，但路權要歸我們。”
楊杏城的臉色變了。他嘴唇動了動，沒馬上接話。西藏自治、川漢鐵路，這兩件事都是要命的。西藏那邊要是鬆了口，英國人就徹底把西藏拿到手裡了。川漢鐵路是四川的命脈，路權賣給英國人，就算打倒了華瑜，四川人也不會認北京政府了。北京政府要是答應了這兩項，南方怕是又要掀起波瀾。
“公使先生，”楊杏城斟酌著措辭，“西藏的事，北洋政府向來主張五族共和，不好公開說什麼自治。川漢鐵路雖然還沒有開始建造，但已經收了股本，是商辦鐵路，路權在民間，政府也不好強行收回來賣。這兩件事……”
朱爾典抬手打斷他：“楊先生，我不是逼你。你回去跟大總統商量。但緬甸那邊動不動兵，全看這兩件事。你們要是覺得不划算，那就算了，當我沒說。”
他站起來，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又放下，補了一句：“楊先生，北洋現在的局面，你自己清楚。第一師沒了，第二師沒了，漢口的第六師被圍著。現在河南已經丟了，黃河以北能不能守住還兩說。西藏和川漢鐵路跟整個北洋比，哪個輕哪個重，大總統心裡有數。”
楊杏城也站起來。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客廳。院子裡冷風一吹，他後背涼颼颼的，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沒直接回總統府，而是拐進了隔壁俄國公使館的院子。庫達舍夫已經在書房等著了，桌上攤著一張新疆地圖，旁邊放著一瓶伏特加和兩隻玻璃杯。
“楊先生，英國公使那邊談得怎麼樣？”庫達舍夫也不寒暄，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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