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北郊，西北軍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座被炮火掀了半邊的磚窯裡。窯洞深處架著電臺，洞口支著桌子，桌上鋪著漢口城區圖。朱代珍蹲在桌前，手裡攥著鉛筆，地圖上畫滿了圈和箭頭，把漢口圍得嚴嚴實實。
第五軍參謀長趙斌從外面進來，手裡捏著電報：“軍長，重炮師發來訊息。他們先遣團帶著六門105加農炮和六門150榴彈炮已經過了孝感，今天下午到，炮彈配了五個基數。”
朱代珍把鉛筆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洞口。他往南看，漢口城就在幾里地外，沒有城牆，但城外的工事修得密，鐵絲網、鹿砦、機槍巢一層接一層。李純的第六師散在這些防禦工事裡，湖北軍政府的兵駐守在武昌及漢陽，隔著長江和漢水用火炮襲擾他們的攻城部隊，讓他們硬啃了幾天都沒啃動。現在重炮到了，情況不一樣了。
“炮到了就上陣地，別等。”他轉過身來，拿鉛筆在地圖上漢口城北位置畫了個叉，“榴彈炮放城北，給我把那些個工事一個個敲掉。加農炮放東西兩側，打長江和漢水對面的漢陽、武昌。明天拂曉開始炮擊，打一個鐘頭，然後步兵上。”
趙斌問：“主攻方向定在哪兒？城內的租界呢？炮擊時要不要避開？”
“北門。”朱代珍鉛筆往那個叉上一戳，“工事清理乾淨後，第十三師從這裡往裡突，第十六師從東西兩門佯攻，牽制守軍。第六師的師部在城中心，李純本人肯定在那兒。突進去之後直插師部，打掉他的指揮，剩下的就好辦。”
“至於租界......不避！來之前我已經請示過司令了，他說，漢口是中國的漢口，西北政府不承認前清和北洋政府簽訂的所有不平等條約，所有租界是要收回來的。”
他又想了想，補了一句：“讓兩師各分出一個團準備強渡長江和漢水。”
趙斌愣了一下，道：“軍長，武昌和漢陽有高大的城牆保護，城裡湖北軍政府的兵也不少，咱們兩個團打他們，野戰肯定夠用了，但攻城有點少吧？”
朱代珍點起一根菸，把煙盒遞給趙斌：“那六門大口徑榴彈炮清理完漢口這兒的工事後就拉去集家嘴和龍王廟，和加農炮一起掩護部隊強渡。”
趙斌點點頭，一一記下，轉身出去傳令。
漢口城不大，又沒有城牆，李純的第六師加上第二師留守的部隊，估摸著一共有一萬三四千，打了這麼些天，應該只剩一半不到。重炮一轟，攻城的道路開啟，再三面合圍，這五六千人擠在城裡，跑都沒處跑。
......
第二天拂曉，天還沒亮透，漢口北郊的陣地上已經忙開了。六門150榴彈炮連夜被拖進早已準備好的炮位中，是在城北一片窪地裡，炮口仰起來，對準漢口北門外的工事。
這個炮位足夠遠，不是北洋七五口徑的小炮能碰到的。
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把炮彈從箱子裡搬出來，一發一發碼在炮架旁邊，引信擰好，藥包備齊。觀測員爬到炮位後面一棵大樹上，舉著望遠鏡往敵陣看，嘴裡報著方位和標尺，樹下，另一位觀測員正將這些資料和第十三師觀測員提供的資料一一比對。
朱代珍坐在炮兵陣地後面的一道土坎上，披著件軍大衣，手裡攥著懷錶。參謀長蹲在旁邊，低聲說：“各團都到位了，就等炮響。”
朱代珍沒說話，看著懷錶上的針走到六點整。他把懷錶合上，對傳令兵點了下頭：“開始。”
傳令兵舉起訊號旗。炮位上，炮長把手中的小紅旗往下一劈：“放！”
第一門炮先響，轟的一聲悶響，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炮彈拖著一道煙往北洋第六師陣地飛。緊接著第二門、第三門、第四門，六門炮依次響起來，炮聲連成一片，震得腳下的土坎直顫。觀測員在樹上喊：“第一發偏左五十米！修正！第二發命中！”
炮手們開始調標尺，裝填手把第二發炮彈推進炮膛，炮閂合上，炮長再喊一聲放。六門炮輪著打，越打越快，炮聲從一聲接一聲變成一片滾雷。
炮彈落在漢口北門外，先炸鹿砦，木樁和鐵絲網被炸得飛起來，碎木頭和鐵絲塊拋到半空。接著炮彈往縱深延伸，炸機槍巢，機槍巢的沙袋被掀翻，機槍連人一起飛出去。再往裡，炸戰壕，戰壕裡的兵往掩體裡躲，炮彈落在掩體頂上，掩體塌了，土塊把人埋進去。
城外的工事被炮彈一塊一塊翻過來，地面上的東西一截一截往下削，鹿砦沒了，鐵絲網沒了，機槍巢沒了，戰壕變成了大坑。硝煙裹著塵土漫起來，整個北門被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中。
觀測員在樹上喊：“目標工事全毀！停止射擊！轉移陣地！”
這邊重炮剛停火，第十三師師屬榴彈炮團的三十六門105口徑榴彈炮就響了。三十六門炮一字排開，擺在城北五里地外一處小土坡後面，炮口仰起來，對準漢口城區縱深。
炮長揮旗，三十六門炮齊射，轟的一聲悶響，炮口噴出的火連成一片，炮彈從北洋第六師殘破不堪的陣地上面飛過去，落在城裡的主要建築及街道附近，連租界都沒能避免。第一輪齊射打完，炮手們裝填，第二輪跟著上去，越打越快，從齊射變成自由射，三十六門炮各打各的，炮聲連成一片滾雷。
炮火延伸到位，第十三師的步兵從北門往城裡衝，一路上沒遇到任何抵抗。
炮火跟著步兵的腳步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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