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的火，燒得比華瑜預想的還要旺。
先是上海。《申報》《新聞報》《民國日報》連刊評論，有的措辭還算剋制，只講“邊防將士以死守土，中央政府不應自折棟樑”；有的則直接點袁項城的名，罵他“外屈於強鄰，內忌於功臣”，把伊犁大捷說成是“民國之幸，宵小之羞”。北京的幾家報紙起初還有些畏手畏腳，後來見南方報界越罵越兇，又見街上學生成群結隊，索性也放開了寫。一時間，“喪權辱國”四個字像雪片一樣落在北洋政府頭上。
天津、漢口、廣州、成都、南京，等等，幾乎都鬧起了遊行。學生們舉著白布黑字的橫幅，從學堂湧到官署門前，喊著“保我西北”“懲辦俄虜”“不許出賣邊軍”。有的地方商號罷市半日，有的地方工人停了一天工。連東交民巷外面的巡警都加了崗，俄使館前更是站了一排持槍的兵，但仍有學生把傳單裹著石子往裡扔。俄方代辦氣急敗壞，又遞了一份照會給總統府，可這回，北京連正式回覆都沒敢給。
與此同時，通往西安的各條路上，人更多了。
成隊的教員、醫生、技工，甚至還有整班整班的學生結伴而行。
有些是師長帶著來的，有些是同學們湊了盤纏一起來的。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本已回鄉的老行伍重新把舊槍擦亮，揹著包袱就上了路。
華瑜的書房
熊武進來時，他正在翻著各地的報紙。
“總司令，人來得太多了，西安的學校和工廠已經滿員了，要不要繼續擴建工廠、學校？”
華瑜放下剪報，輕聲道：“不行，西安附近就那麼多人，廠子擴建好搞，但造的東西賣不出去可就全砸手裡了。這樣，派人摸一下咱們轄區內各縣市境內的礦產、農作物、交通、人文等情況，寫一份調查報告，然後根據這份報告去各縣市開辦相應工廠。”
“至於那些老師......普通知識分子，讓他們去各軍教戰士們識字吧，回來後轉去地方高中任教。那些高階知識分子，尤其是在各自領域是大拿的教授，撥款資助他們組建自己的實驗室，同時安排他們在西北大學任教。”
“多出來的醫生、護士，除了開辦西北人民醫院的分院外，也要去學校任教。”
“其他人才也都這麼安排。但記住，不管怎麼安排，人家的衣食住行等等不能短了，尤其是安全，這世道亂得很。”
熊武點頭，又道：“北京那邊，袁項城連個正式宣告都不敢發。現在外面罵得兇，他怕是不敢再提第十一師的事了。”
“他當然不敢。”華瑜道，“但這口惡氣，他咽得下，俄國人咽不下。今天他退了，明天就會換個法子再來。我們不能因為老百姓捧得高，就真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越是這樣，越要整軍備戰。”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院中。天已經熱了，院裡的槐花落了一地，白得晃眼。新來的幾個學生正在前院幫軍需處謄寫糧冊，其中一個抬起頭，見華瑜站在廊下，紅著臉行了個禮。華瑜點點頭，沒有走過去。
三天後，北京的電報又到了。
熊武把電報送到華瑜書房時，臉上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華瑜接過去看了一遍，見上面寫著：伊犁一役，邊境肅清，殊堪嘉尚。總統府並國務院會商，撥發犒賞銀一萬圓，以慰邊軍將士。字裡行間，再沒提什麼“越境”，更沒提第十一師師長該如何處置。
“咱們這位大總統的臉變得夠快的啊。”
華瑜把電報放在桌邊，淡淡道：“無所謂，反正咱們得了實利，這一萬大洋，對總統府來說，算不得什麼，可對前線將士可是筆不小的錢。”
“也是。”熊武抽出另一份電報遞給華瑜：“總司令，這還有份大總統以私人身份發來的電報。”
“念來聽聽。”
熊武清了清嗓子，念道：“華弟鑑：伊犁事起，外人相逼，兄身處京華，四面受制，其苦有口難言。今大局未定，北有俄患，南有黨爭，中央如履薄冰。前電所言，皆外交場上不得不作之態，非兄本心。西北諸事，弟自專之可也。吾弟在邊，兄在中樞，理當同氣連枝。弟素明理，當能體諒。”
“嘖嘖嘖，不愧是能做大總統的人，這話我可寫不出來。”華瑜靠在椅背上，“袁項城這個人，能屈能伸。前頭要拿我的人給俄國人出氣，現在又與我稱兄道弟。他這‘不容易’，倒也不全是假話。”
“怎麼回？”
“你也回些漂亮話，把他捧舒服了，能少給咱找麻煩。至於正式公文嘛......”
“表達一下謝意，然後照例哭窮，向中央政府索要人才、物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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